明诚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告白。她说我也喜欢你。她说舍不得。她说想你。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高清视频。
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清仪还没醒。
他打了一行“早安”，删了。太早。又打了一行“醒了吗”，删了。太急。最后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翘的。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翘着，睡觉的时候可能也翘着。他试着放平，但没到三秒又翘起来了。算了，翘就翘吧。
欧阳旭从被子里探出头。“你几点醒的？”
“六点四十。”
“今天没课。”
“我知道。”
“那你起这么早干嘛？”
明诚想了想，他不知道。就是醒了，睡不着了。“有事。”
“什么事？”
“私事。”
欧阳旭看着他。明诚穿着睡衣站在镜子前，头发乱成鸡窝，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你在想慕容？”
明诚没回答，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欧阳旭叹了口气。“你完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你完了。”
明诚把牙刷放好，走出洗手间。“今天模拟答辩的PPT要定稿，九点开会。”
“还早。”
“我要提前去。”
“提前多久？”
“一个小时。”
欧阳旭看了看手机。现在六点五十，提前一个小时是八点，九点开会。他要提前一个小时到会议室。“你是去等人吧？”
明诚没回答，开始换衣服。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把领子翻好，把头发按了按。然后拿起书包，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欧阳旭对南宫曜说了一句话。“他真的完了。”
南宫曜从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句。“早知道了。”
……
七点五十，明诚到了会议室门口。门锁着。他拿出手机给清仪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对面没回。他站在门口等。走廊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阿姨看了他一眼。“同学，这么早？”
“嗯。”
“等人？”
“嗯。”
“女朋友？”
明诚想了一下。“嗯。”
阿姨笑了。“那你要等多久？”
“不知道。她还没回消息。”
“那你先坐着等。”阿姨指了指走廊的长椅。
“谢谢阿姨。”
明诚坐到长椅上，把电脑打开，开始改PPT。改了十分钟，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放下。又拿起，又放下。第三次拿起的时候，屏幕亮了。
清仪的消息。“你到了？”
“到了。七点五十到的。”
“你提前一个小时？”
“嗯。”
“你疯了？”
“可能吧。”
“我马上到。十分钟。”
明诚看着“马上到”三个字，笑了。不是面部肌肉不自主收缩，是笑。保洁阿姨拖着地经过，看了一眼。“她来了？”
“快了。”
“那你笑吧。”阿姨走了。
明诚坐在长椅上，等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哒，哒，哒。很轻，很快。清仪出现在楼梯口，穿着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她跑过来。跑到明诚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你到多久了？”
“七点五十。”
“现在八点十二。你等了二十二分钟。”
“你数了？”
“你等我这么久，我当然要数。”
明诚站起来。两人面对面，距离大概半米。清仪的头发有点乱，是跑的时候吹的。脸上有一层薄汗，在走廊的灯光下亮亮的。
“给你。”她把纸袋递过来，“早餐。”
明诚打开。两个饭团，一瓶草莓牛奶。
“草莓牛奶是给我的？”
“嗯。”
“你不是说我喝草莓牛奶很奇怪吗？”
“奇怪也可以喝。”
明诚拿出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
“好喝吗？”清仪问。
“太甜了。”
“那你别喝了。”
“不。”
清仪笑了。“你每次都说太甜，每次都喝。”
“因为是你买的。”
清仪的耳朵红了。“进去吧，别在走廊站着了。”
“门锁着。钥匙在南宫那，他九点到。”
“所以你就站在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
“嗯。”
“你不会去图书馆等吗？”
“图书馆太远。万一你来了看不到我。”
清仪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她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明诚坐下了。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端木。”
“嗯。”
“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等人。你觉得等人是浪费时间。”
“现在也觉得。”
“那你还等？”
“等人是浪费时间，等你不是。”
清仪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因为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是恋爱第一天。”
清仪的手指停了。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你连这个都记？”她问。
“记了。某月某日，告白。恋爱第一天。”
“你真的记在备忘录里了？”
“记了。”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是隐私。”
“你的隐私里有我。”
“你也是隐私的一部分。”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无敌了。”
“谢谢。”
“没在夸你。”
“你在说‘无敌’，在我的评价体系里算夸奖。”
清仪笑着拍了他一下。明诚没躲。走廊里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脚边。
……
九点，南宫曜来了。
他打着哈欠走到会议室门口，看到明诚和清仪并排坐在长椅上。
“你们……在这坐着干嘛？”
“等你开门。”明诚说。
“你们不会自己去拿钥匙？”
“不知道钥匙在哪。”
“在令狐老师办公室。你们没问？”
“你没说。”
南宫曜无语。“行，我的错。”他掏出钥匙开门。
会议室里有一股闷了一夜的味道。南宫曜去开窗，清仪去开投影仪，明诚去拉白板。
三个人忙了几分钟，会议室恢复正常。
九点十分，公仪静来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把拿铁放到明诚面前。“少糖。”
“你怎么知道我要拿铁？”
“清仪让我带的。”
明诚看了清仪一眼。清仪假装在看笔记本。
公仪静坐到清仪旁边，小声说。“他喝了。”
“我知道。”清仪小声回。
“你让我买的时候就知道？”
“他早上喝了草莓牛奶。拿铁应该也会喝。”
“你连这个都算？”
“不是算。是了解。”
公仪静笑了。“你们俩在一起才一天，就开始互相了解了？”
清仪没回答，嘴角翘着。
……
九点半，欧阳旭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U盘，表情紧张。进来之后先看了看公仪静的方向，然后迅速坐到明诚旁边。
“视频脚本我写好了。”他把U盘放到桌上。
明诚打开文件，从头看了一遍。欧阳旭写的是调研部分，讲他在朝阳里社区访谈的一个老奶奶的故事。老奶奶说“我不懂什么智慧交通，我就希望出门买菜方便”。欧阳旭写得很朴实，没有煽情，但读起来很真实。
“写得不错。”明诚说。
“真的？”欧阳旭的眼睛亮了。
“真的。比南宫写得好。”
南宫曜在旁边抗议。“我还没写呢！”
“所以你写得比他好。”明诚对欧阳旭说。
欧阳旭挠了挠头。“也没那么好。”
南宫曜翻了个白眼。
十点，夏侯雪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怎么了？”她扫了一眼。
“没怎么。”南宫曜站起来，“学姐你坐这儿，我给你留了位置。”
夏侯雪看了他一眼，坐到离他最远的角落。
南宫曜也不在意，笑着坐回去。
“今天模拟答辩彩排。”清仪站起来，“先按正式流程走一遍。端木先讲，然后我，然后南宫。每人二十分钟。公仪计时。”
“好。”公仪静打开手机秒表。
明诚站起来，走到前面，点开PPT。
“各位老师好，我们是第七组。课题是澜城智慧交通可行性研究。”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之间停零点五秒。讲技术部分的时候，他用了清仪教的“翻译成人话”的方法。不讲边缘计算，讲“聪明的盒子”。不讲差分隐私，讲“加了噪音的数据”。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
讲完之后，清仪站起来。
“接下来我讲政策部分。”她走到前面，点开PPT。
她的声音比明诚的柔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讲居民接受度的时候，她放了朝阳里社区的照片。老奶奶的笑脸，坏掉的路灯，拥挤的公交站。
“这是我们的调研现场。真实的社区，真实的人，真实的需求。”
台下没人说话。
南宫曜小声对公仪静说。“她讲得真好。”
公仪静没回答，但点了点头。
清仪讲完，南宫曜站起来。他讲的是调研数据，样本分布，问卷回收率，居民满意度。数据本身有点枯燥，但他讲得很生动。“你们猜朝阳里的老奶奶最想要什么？不是红绿灯，是公交站旁边的椅子。因为他们等车的时候站不住。”
台下有人笑了。夏侯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公仪静按停秒表。“整体时长，十九分钟四十八秒。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完美。”
南宫曜鼓掌。“我们太强了！”
“别自嗨。”清仪坐下，“问题还很多。端木的技术部分，第三页的数据来源标注字体太小，后排看不到。我的政策部分，第六页的法律条款太多，要精简。南宫的调研部分，第十一页的图表颜色太花，换成单色。”
南宫曜翻开PPT看了看。“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觉得没用。评委觉得才有用。”
南宫曜点头。“行，我改。”
……
中午，食堂。明诚和清仪坐在一起。这次不是南宫曜推的，是他们自己坐的。面对面，中间没有空位。
“你今天讲的时候，语速慢了。”清仪夹了一块排骨。
“慢了零點三秒每句。”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因为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讲技术从来不会紧张。”
“今天你在台下看我。”
清仪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在台下看你，跟你讲技术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想讲好。”
“你以前不想讲好？”
“以前也想。但以前是想赢。今天是……”
“是什么？”
“是想让你觉得我讲得好。”
清仪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端木。”
“嗯。”
“你再说这种话，我饭都吃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心跳太快，影响消化。”
明诚想了想。“那我不说了。你好好吃饭。”
“不。你说。”
“你说影响消化。”
“影响也要听。”
明诚看着她。她的耳朵红得像草莓牛奶的包装。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清仪的筷子掉了。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
“你故意的。”
“不是。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能在吃饭的时候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
“吃完饭。”
“那现在吃完了。”
“你才吃了两口。”
“两口也是吃。”
清仪深吸一口气。“端木明诚，你赢了。吃饭。”
她低头猛吃。明诚也低头吃。两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是翘着的。
……
下午，会议室继续改PPT。
明诚改技术部分的数据来源标注，把字体从二十四号调到三十二号。清仪精简政策部分的法律条款，从十五条删到八条。南宫曜改调研部分的图表，把彩色换成蓝灰色。
欧阳旭在旁边帮忙写视频脚本。公仪静帮他看文字。
“你这句‘老奶奶说’后面，加一个动作描述。”公仪静指着屏幕。
“什么动作？”
“比如‘她拉着我的手说’。这样更有画面感。”
欧阳旭打字。公仪静凑过来看，头发扫到他的手臂。
欧阳旭的手僵住了。
“怎么了？”公仪静问。
“没……没什么。”
“那你继续打。”
欧阳旭继续打，但手指在发抖。
明诚在旁边看到了，没说话。
晚上七点，PPT定稿。一共十八页，每页都有图表、关键词、核心论点。清仪保存文件，备份到云端，又发到小组群里。
“谁都不许再改了。再改就从第一页重新对。”
“收到。”南宫曜回。
公仪静伸了个懒腰。“终于弄完了，我饿死了。”
“去吃饭？”南宫曜站起来。
“走。”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清仪走在明诚旁边，肩膀离他很近。
“端木。”
“嗯。”
“明天模拟答辩。”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因为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清仪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我们’了？”
“从我们在一起开始。”
“在一起之前呢？”
“之前是说‘我’。”
“那以后呢？”
“以后都是‘我们’。”
清仪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跟昨天一样，轻轻的，攥着布料。
“你抓上瘾了？”明诚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抓着你，你不会走。”
“我不走。”
“我知道。但还是想抓着。”
明诚没说话。他放慢了脚步。清仪也放慢了。两人走在队伍最后面，离前面的人隔着好几米。
没人回头。没人看到清仪抓着他的袖子。没人看到他嘴角翘得那么高。
恋爱第一天，快要结束了。明诚在心里记了一笔。今天的事，每件都要记。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都要记。
不是因为效率。是因为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