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明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脑子里那句话一直在转。
等晴天。到时候你要说完。好。
他说“好”的时候，语气跟答应改bug一样平静。但心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晴。后天，晴。大后天，还是晴。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晴天来得比预想中快。但他还没准备好。不是没准备好说什么，是说完了之后怎么办。清仪会怎么回答？说“我也是”？说“我知道”？说“你终于说了”？还是说……
他想不下去了。翻了个身。欧阳旭的呼噜声从对面传来，节奏很稳，听得出来睡得很死。
“羡慕你。”明诚小声说。欧阳旭打了个更响的呼噜，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早上，明诚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消息。全是清仪发的。
“早安。”“今天晴了。”“你几点到会议室？”
发送时间分别是七点零二分、七点零三分、七点零五分。三条消息间隔三分钟。她也在想。明诚回了两个字：“十点。”
对面秒回：“太晚。”“九点。”
“九点半。”“成交。”
明诚看着“成交”两个字，嘴角翘起来。他们现在连见面时间都要讨价还价了，跟谈合同似的。但问题是，他享受这个过程。
九点二十五分，明诚到了会议室门口。门开着。清仪坐在里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你提前了。”明诚走进去。
“五分钟。”清仪头都没抬，“你也是。”
“我提前了五分钟，你提前了三十五分钟。”
“你在数我的时间？”
“你在数我的？”
清仪抬起头，两人对视。清仪先移开视线，把那杯拿铁推过来。“给你的。少糖。”
“你怎么知道我喝拿铁？”
“你上次在便利店买的。”
“那是矿泉水。”
“上上次。食堂。你拿了一杯拿铁，喝了一口皱了眉，说太甜了，然后又喝了两口。”
明诚愣了一下。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观察我喝咖啡？”
“我观察所有人喝咖啡。”
“那你观察公仪静喝什么？”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南宫曜呢？”
“不喝咖啡，喝运动饮料。”
“夏侯雪呢？”
“红茶。”
明诚沉默了。她真的在观察所有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在观察他的时候，观察得更细。
“谢谢。”他拿起拿铁，喝了一口。少糖，刚好。
“好喝吗？”清仪问。
“好喝。”
“你上次说拿铁太甜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刚好。”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少糖。”
清仪低下头，继续看电脑。但她的耳朵红了。明诚没戳穿。
十点，南宫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我带了早餐！谁还没吃？”
“我吃了。”清仪说。
“我也吃了。”明诚说。
南宫曜看了看他们。“你们俩一起吃的？”
“没有。”清仪的声音快了一拍，“我自己吃的。”
“我也自己吃的。”明诚说。
南宫曜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但没追问，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吃包子。
公仪静和欧阳旭一起来的。两人在门口不知道说了什么，欧阳旭的脸红红的。公仪静倒是很正常，笑着走进来。
“今天讨论什么？”她坐下。
“模拟答辩的流程。”清仪翻开笔记本，“令狐老师刚发了邮件，规则定了。两组各讲二十分钟，然后互相提问十分钟，评委提问二十分钟。总分一百分，技术部分四十分，政策部分四十分，呈现方式二十分。”
“呈现方式是什么？”南宫曜问。
“PPT好不好看，讲得清不清楚，配合默不默契。”公仪静说。
“那我们肯定高分。端木和慕容配合得那么默契。”
“是吗？”清仪看了明诚一眼。
明诚看了清仪一眼。
“一般。”两人同时说。
南宫曜笑了。“你们俩连说‘一般’都同步，还敢说配合不默契？”
公仪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默契度，上升。”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一条一条过PPT。明诚负责技术部分，清了负责政策部分，南宫曜负责数据展示，公仪静负责整体逻辑。欧阳旭在旁边帮忙看技术细节，偶尔提一句“这个算法可以优化”。
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卡住了。这页是“技术风险分析”，明诚写了系统故障、网络攻击、数据偏差三个风险，每个风险后面跟了一个应对措施。清仪看完，皱眉。
“还有一个风险你没写。”
“什么？”
“人的风险。”
“什么意思？”
“系统再好，人不会用、不愿用、乱用，都是风险。你只写了技术层面的风险，没写用户层面的。”
明诚想了想。“用户层面的风险不是技术问题。”
“但它是项目风险。评委问起来，你说‘这不是技术问题’，会扣分。”
公仪静点头。“她说得对。跨学科课题，不能只看技术维度。”
明诚沉默了几秒，在PPT上加了一条。“风险四：用户接受度。应对措施：开展社区宣传、建立反馈渠道、提供操作培训。”
“还有。”清仪指着屏幕，“应对措施太笼统。怎么宣传？什么渠道？谁培训？”
明诚看着她。“你写。”
“我不会写你的部分。”
“这不是技术部分，是政策部分。你写。”
清仪拿过键盘，打了几行字。“社区宣传：每季度一次说明会，由街道办事处组织。反馈渠道：小程序+热线电话，七乘十二小时在线。操作培训：录制教学视频，在社区大屏循环播放。”
明诚看完。“七乘十二小时？不是二十四小时？”
“晚上不需要。老人睡得早。”
“有道理。”
公仪静在旁边小声对南宫曜说。“她开始写他的PPT了。”
南宫曜小声回。“这算什么？占领高地？”
“这叫渗透。”
两人相视一笑。
中午，食堂。明诚和清仪坐在一起。不是故意的，是南宫曜把他们推到一块儿的。
“你们俩坐，我去买饮料。”南宫曜说完就跑，不给拒绝的机会。
明诚和清仪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他故意的。”清仪说。
“我知道。”
“你不换个位置？”
“换哪？”
清仪看了看周围，全坐满了。南宫曜把周围的位置都占了，放了包和水杯。明诚也看到了。“他连包都放好了。”
“这个人……”清仪咬了咬嘴唇。
“算了，坐就坐吧。”
两人低头吃饭。明诚吃的红烧肉，清仪吃的糖醋排骨。
“你尝尝我的。”清仪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明诚碗里。
明诚愣了一下。“你干嘛？”
“分享。组员之间很正常。”
“你上次说分享草莓牛奶不正常。”
“饮料和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饮料是间接接吻，菜不是。”
“排骨也是间接接吻。你的筷子碰过，我吃了，等于你的口水……”
“端木明诚！”清仪的脸红了，“你吃不吃的？”
“吃。”
明诚把排骨塞进嘴里。甜的。
“好吃吗？”
“太甜了。”
“糖醋排骨本来就是甜的。”
“我知道。”
“那你还说太甜？”
“说了也可以吃。”
清仪看着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南宫曜端着一托盘饮料回来了。“可乐、雪碧、橙汁、红茶，你们要哪个？”
“红茶。”清仪说。
“矿泉水。”明诚说。
南宫曜看着他们。“你们两个，一个养生一个清淡，绝配。”
“配什么配？”清仪拿过红茶。
“配课题。”南宫曜笑得灿烂，“我说的是课题。”
清仪没理他，低头喝茶。明诚也没说话，低头喝水。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红了。南宫曜给欧阳旭发消息：“任务完成。”
欧阳旭回：“他们坐一起了？”
“坐一起了。我还让清仪给明诚夹了菜。”
“真的假的？她夹了？”
“夹了。排骨。”
“牛。”
“你不来？公仪静也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楼上，马上下来。”
南宫曜笑了。
下午两点，格物楼实验室。明诚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改PPT。清仪写的用户风险部分，他重新排版了，加了两个图标，看起来更直观。手机震了。清仪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
“实验室。”
“格物楼几楼？”
“四楼。”
“哪个房间？”
“四零三。”
“等我。”
明诚看着“等我”两个字，心跳又快了。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实验室有点乱，桌上堆着书和打印纸，地上有两个空矿泉水瓶。他弯腰捡起瓶子扔进垃圾桶，把书摞整齐，把椅子摆正。
然后他坐下来，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五分钟，门被推开。清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这里好乱。”她走进来。
“刚收拾了。”
“收拾了还这样？”
“……之前更乱。”
清仪把袋子放到桌上，拿出一盒小蛋糕。“给你的。食堂新出的，草莓味。”
“我不吃草莓味。”
“你上次喝草莓牛奶了。”
“那是你让我喝的。”
“那这次也是我让你吃的。”清仪把盒子打开，里面是四个小蛋糕，粉色的，上面有草莓粒。
明诚看着蛋糕。“四个都给我？”
“你想分给别人也行。”
“不分了。”
清仪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不吃草莓味吗？”
“改主意了。”
明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很甜。比草莓牛奶甜。
“好吃吗？”
“太甜了。”
“那你别吃了，还给我。”
明诚又咬了一口。“不还。”
清仪看着他吃蛋糕的样子，嘴角翘得很高。
“端木。”
“嗯。”
“你吃东西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机器。”
“像什么？”
“像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明诚嚼着蛋糕。“我本来就是人。”
“你平时不像。”
“平时像什么？”
“像电脑。输入问题，输出答案。中间没有感情。”
“现在呢？”
“现在像电脑中了病毒。卡住了，但屏幕上是好看的画面。”
明诚看着她。“你这个比喻，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电脑中了病毒，画面不会好看。要么蓝屏，要么乱码。”
“我文学修辞，你讲科学。”
“文学修辞也要符合基本逻辑。”
清仪叹了口气。“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我在聊。”
“你聊的是抬杠。”
明诚想了想。“那我换个方式。蛋糕好吃，谢谢。”
清仪愣了一下。“你这是在学聊天？”
“嗯。”
“跟谁学的？”
“网文评论区。读者说，‘流星P老师，你写的男主角太直了，能不能学学怎么夸人？’”
清仪忍不住笑了。“你的读者知道你用他们教的技巧夸现实中的女生吗？”
“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在写小说。”
“那你现在是在写小说还是……”
“现实。”
清仪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着明诚，眼睛里有光。
“端木。”
“嗯。”
“你最近说的很多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用接。听到就行。”
“听到了然后呢？”
“然后你知道就行了。”
清仪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圈。
“那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夸我。知道你在意我。知道你在……靠近我。”
明诚的心跳快得不行。他看着她的手指，修长的，指甲干净的，在桌面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在干嘛？”
清仪抬起头。
“我也在靠近你。”
实验室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灰尘在光线里飘，像无数个小星星。
“慕容。”
“嗯。”
“今天晴天。”
清仪的心跳也快了。“我知道。”
“下午。有太阳。”
“我知道。”
“光线好。”
“我知道。你说过了。”
明诚深吸一口气。
“那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