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便利店在思源湖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
两人走进去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大叔，在玩手机。
清仪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草莓牛奶。
明诚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
“你就吃这个？”清仪看着他的饼干。
“晚上不想吃太多。”
“你这个饼干碳水含量高，不如吃饭团。”
“你会看营养成分表？”
“我什么都会看。”清仪拿起一个饭团，“这个。碳水适量，有蛋白质，比饼干好。”
明诚接过饭团，看了看。
“一百二十千卡。”
“够了。”
“行。”
两人走到收银台。清仪把自己的草莓牛奶递过去，大叔扫了一下。
“一共十五块。”
明诚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我帮你付。”他说。
清仪愣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付。”
“我帮你付。”明诚重复了一遍。
收银员大叔看了看他们，笑了。
“小姑娘，让他付呗。男生请客很正常。”
清仪的耳朵红了。
“那……谢谢。”
“不客气。”
两人走出便利店，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还是上次那张长椅。
清仪打开草莓牛奶，喝了一口。
明诚打开饭团，咬了一口。
“好吃吗？”清仪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难吃，也不特别好吃。”
“你说话能不能有点感情？”
“这个饭团的味道指数是七点五，满分十。属于中等偏上。”
清仪叹了口气。
“你吃个饭团都要打分。”
“习惯。”
清仪又喝了一口草莓牛奶。
她把瓶子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
“你要不要喝一口？”
明诚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喝一口。”清仪的语气很自然，但耳朵还是红的，“你不是没喝过草莓牛奶吗？”
“我喝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
“那你现在再喝一次。”
明诚看着那瓶草莓牛奶。瓶口有她的唇印，淡淡的粉色。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很甜。
比他记忆中的甜。
“怎么样？”清仪问。
“太甜了。”
“草莓牛奶本来就是甜的。”
“嗯。”
他把瓶子放回去。
清仪看着瓶口，沉默了大概两秒。
“那个……”
“嗯？”
“你喝的那边，是我喝过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喝？”
“你问我要不要喝一口，我喝了。你也没说不能喝你喝过的。”
清仪的脸彻底红了。
“我是说让你再去买一瓶！”
“你说的是‘你要不要喝一口’，指代的是‘这瓶’。语言上没有问题。”
“你……”
明诚看着她。
“不好喝吗？”他问。
“好喝。”
“那问题在哪？”
“问题在于……”清仪说不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湖面。
明诚也看着湖面。
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味道。
“端木。”
“嗯。”
“你刚才喝的那一口，算是间接接吻。”
明诚的心跳漏了一拍。
“生物学上，接吻需要唇部接触。我只接触了瓶口，没有接触你的嘴唇。所以不成立。”
“你这是狡辩。”
“这是科学。”
清仪转过头看他。
“你不觉得尴尬吗？”
“为什么要尴尬？”
“因为……因为那是我喝过的。”
“你喝过的东西我不能喝？那之前你吃过的饼干，我吃了半块，你也没说什么。”
“那是你趁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吃的！”
“我以为是剩下的。”
“我放在盘子里的不是剩下的！”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真的很烦。”清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你也很烦。”
“我哪里烦了？”
“你每次都说‘你真的很让人火大’，但你还是会跟我说话。”
“因为我们是组员。”
“是吗？”
“……不然呢？”
“不知道。”
清仪低下头，手指在草莓牛奶的瓶子上来回摸。
“端木。”
“嗯。”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明诚想了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那就描述。”
“描述的话……是我想每天见到的人，是我愿意花时间陪的人，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效率不效率都无所谓的人。”
清仪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银框眼镜反射着光。
“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夸我。”
“这次也是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是那个让我觉得效率不重要的人。”
清仪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
“端木。”
“嗯。”
“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再说下去，我会……”
“会什么？”
“会想太多了。”
“想太多不好吗？”
“不好。想太多会睡不着。”
“那就不想了。”
“做不到。”
“那就睡不着。”
清仪看着他，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傻。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会。很多人都说我不会说话。”
“你对我说话的时候，挺会的。”
“因为你听懂了。”
清仪笑了。
她把草莓牛奶递给他。
“再喝一口。”
明诚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甜的。
他把瓶子还给她。
她也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瓶草莓牛奶喝完了。
瓶子空了。
清仪看着空瓶子。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喝完一瓶饮料。”
“嗯。”
“值得纪念。”
“怎么纪念？”
“拍张照。”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空瓶子的照片。
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喝完了。”
底下秒回。
公仪静：“跟谁？”
清仪回：“自己。”
公仪静：“你骗谁？”
清仪没回了。
明诚也拿出手机，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他点了个赞。
清仪看了他一眼。
“你点赞了。”
“嗯。”
“你知道别人会想什么吗？”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清仪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回去了。”
“好。”
两人站起来，沿着湖边往回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没重叠。
“端木。”
“嗯。”
“今天的晚霞不好看。”
“今天没有晚霞。”
“对，所以不好看。”
“嗯。”
“但有月亮。”
“月亮好看吗？”
“好看。”
“为什么？”
清仪停了一下。
“因为月亮下面有你。”
明诚的脚步也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脸上有一半光一半影。
“慕容。”
“嗯。”
“你刚才那句话，我可以理解为……”
“可以理解为我在说事实。”清仪打断他，“就像你说‘晚霞好看’一样。”
明诚看着她。
“你不是说我的‘好看’是物理原理吗？”
“我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改成……好看就是好看，不需要理由。”
明诚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
“你今天说了几次‘你说得对’？”
“三次。”
“我也数了。”
两人对视。
风吹过来，把清仪的头发吹到脸上。
明诚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慢，手指碰到她的耳朵。
凉的。
清仪整个人僵住了。
“你……”
“头发挡到眼睛了。”明诚把手缩回去，“看不清楚路会摔倒。”
“我不会摔倒。”
“你方向感不好，平衡感可能也不好。”
“你……算了。”
清仪转身，快步往前走。
明诚跟在后面。
他的手指还留着刚才碰到她耳朵的触感。
凉的，软的。
他的心跳一百三。
至少。
……
晚上，女生宿舍。
清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公仪静从对面床上探出头。
“你今晚第三次翻身了。”
“吵到你了？”
“没。我在等你跟我说。”
“说什么？”
“跟谁喝的草莓牛奶。”
清仪沉默了五秒。
“端木。”
“果然。”公仪静坐起来，“我就知道是他。”
“你别乱想，就是一起在便利店碰到，顺便喝了一瓶。”
“顺便？你喝草莓牛奶从来不跟人分享。”
“今天破例了。”
“为什么？”
清仪想了想。
“因为他喝了一口，说太甜了。然后又喝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轮流喝，喝完了。”
公仪静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们俩喝了同一瓶？”
“嗯。”
“间接接吻？”
“他说不算。他说没有唇部接触。”
“他说的？”
“嗯。”
“他这是狡辩。”
“我也说了。”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
公仪静的眼睛瞪大了。
“端木明诚笑了？”
“笑了。很小，但我看到了。”
“我的天。”公仪静拿出手机，“我要记下来。”
“你别发论坛！”
“我不发，我存草稿。”
“你存草稿也不行！”
“已经存了。”
清仪把枕头扔过去。
公仪静接住了。
“清仪。”
“嗯。”
“你跟他，是不是快了？”
“什么快了？”
“就是……关系。”
清仪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们什么都没说。”
“但你们什么都做了。一起喝一瓶饮料，他帮你拨头发，你们在湖边坐到天黑。”
“拨头发是因为头发挡眼睛了。”
“你信吗？”
清仪沉默。
“不信。”
“那你还帮他解释？”
“因为……因为我不想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我喜欢他。”
公仪静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她。
“你喜欢他。然后呢？”
清仪抱着枕头。
“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办。他会办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端木明诚。他做什么事都要准备充分、数据翔实、方案完整。告白这种事，他一定会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清仪想了想。
“他真的会吗？”
“会。你看他在答辩台上的表现，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清仪没说话。
但她笑了。
很浅，但很真。
……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
明诚躺在床上，手指还在发麻。
不是真的麻，是那种碰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感觉。
他碰过她的耳朵。
凉的，软的。
他当时心跳快得觉得自己要死了。
但他忍住了。
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行字还在。
“慕容清仪，今天承认技术更重要。”
“今天她说‘听人的’，我没觉得她错。”
“这可能就是喜欢。”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喝了同一瓶草莓牛奶。瓶口有她的唇印。我喝的那边，盖住了。”
又加了一行。
“她的耳朵很凉。但碰到的时候，我的手很烫。”
然后他看着这些字。
没删。
他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她笑的样子，她脸红的样子，她说“月亮下面有你”的样子。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不效率。
但不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