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来得比预想中慢,又比预想中快。明诚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像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快递,每一声敲门声都让人心跳加速,但门开了是室友、是外卖、是对面宿舍来借充电器的。
周二晚上,明诚躺在床上睡不着。不是失眠,是脑子太清醒。
明天上午出结果,现在晚上十一点,距离知道结果还有大约十个小时。十个小时听起来很长,但睡一觉就过去了。问题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欧阳旭的呼噜声从对面传来,很响,像一台老旧的风扇。
以前他觉得这个声音烦人,今天听着反而觉得安心。至少说明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欧阳旭还在睡觉,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结果还会按时出来。
他拿起手机,给清仪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对面秒回。“没。”
“为什么没睡?”
“在想事情。你呢?”
“也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结果。”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你紧张?”
“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
“你说过你不紧张的。”
“那是以前。以前结果是自己的,现在结果是我们大家的。”
清仪发了一个省略号。“你说话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像谁?”
“像一个有感情的人。”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我以前没有感情?”
“以前有。但你藏起来了。”
“现在不藏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看。”
清仪又沉默了一会儿。“端木。”
“嗯。”
“明天结果出来之后,不管过没过,我们都要去吃好吃的。”
“好。”
“吃火锅。”
“好。”
“你请客。”
“好。”
“你答应得好快。”
“因为你说得对。”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晚安。”
“晚安。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今天第几遍了?”
“第十一遍。”
“记着。明天第十二遍。”
“好。”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这次没再翻来覆去。因为她说了晚安,因为她说明天要听第十二遍,因为明天还要去吃火锅,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些事比结果重要。
周三早上,明诚到会议室的时候,清仪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喝。手边放着一本书,没看。她看着窗外发呆,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秒。
“你提前了多久?”明诚坐下。
“一个小时。”
“你昨晚睡了多久?”
“六个小时。你呢?”
“五个。”
“你怎么比我还少?”
“睡不着。”
“你不是说你不紧张吗?”
“我说了也有一点。”
清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会紧张。”
“人都会紧张。”
“你以前不承认你是人。”
“以前是以前。”
清仪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没皱眉。她喝习惯了,苦味已经尝不出来了。
八点半,南宫曜推门进来。手里没拎橘子,空着手,表情比平时严肃。
“你怎么没买橘子?”公仪静跟在后面进来。
“今天没心情买。”
“你还会没心情?你天天都有心情。”
“今天是结果出来的日子。买橘子万一酸了,不吉利。”
公仪静笑了。“橘子酸不酸跟吉不吉利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酸代表酸了,项目酸了就是没过。”
“你这什么逻辑?”
“南宫逻辑。”
公仪静笑着摇头,坐到清仪旁边。
八点四十分,欧阳旭来了。他没说话,坐到明诚旁边,打开电脑开始敲代码,假装很忙。但明诚注意到他的代码写了两行就删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跟他在实验室一样。
八点五十分,夏侯雪来了。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本新书,封面是灰色的。她翻开书,看了大概十秒,又合上了。
“学姐,你怎么不看了?”南宫曜问。
“看不进去。”
“你也紧张?”
“不是紧张。是觉得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南宫曜的眼睛亮了一下。“学姐,你居然会主动说这种话。”
夏侯雪看了他一眼。“什么话?”
“就是说今天有更重要的事。你以前什么都不重要。”
“以前是以前。”
南宫曜笑了,笑得跟橘子成熟了一样。
九点整,令狐策推门进来。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黄色的,边角有点卷。他走到前面,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扫了一眼所有人。
“结果出来了。”
会议室安静了。明诚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看到清仪的手指停在了桌上,南宫曜的嘴张开了半公分,公仪静的眼睛瞪大了,欧阳旭的键盘声停了,夏侯雪的手放在书页上没动。
“过了。”令狐策说。
安静。大概两秒。
然后南宫曜第一个跳起来。“过了!我们过了!”
公仪静跟着站起来,拍了南宫曜一下。“你小声点!”
“小声不了!”
欧阳旭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的手在抖。
夏侯雪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大,像是在笑。虽然只有一瞬间。
清仪没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令狐策。明诚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但没有掉眼泪。
“清仪。”明诚叫她。
她转头看他。“嗯。”
“过了。”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清仪吸了吸鼻子。“因为一说话就会哭。”
明诚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嘴角在抖,但她在忍。他伸出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清仪看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凉的,跟第一次碰到的时候一样凉。他握紧了。她也握紧了。
令狐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把文件夹打开。“交通局给了你们试点社区。在澜城市北边,叫阳光里。是一个中档小区,居民两千多户。你们下周一去跟社区对接。”
“下周一?”南宫曜问,“这么快?”
“快什么?项目申请书交了快两周了。设备要采购,社区要沟通,居民要调研。这些都要时间。”
“那我们今天去庆祝!”南宫曜举起手,“火锅!我请客!”
“你上次说请客结果没带钱。”公仪静说。
“这次带了!真的!”南宫曜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二十块的。
公仪静叹了口气。“我来吧。”
“不用。明诚请。他上次说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请。”
明诚看了清仪一眼。清仪点了头。
“我请。”明诚说。
南宫曜欢呼了一声,拉着欧阳旭往外走。公仪静跟着出去,夏侯雪也站起来,走的时候拿起那本灰色封面的书,又放下了。
会议室里只剩明诚和清仪。
清仪还握着明诚的手,没松开。
“端木。”
“嗯。”
“你刚才把手伸过来的时候,不怕我拒绝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敲桌子。今天敲的速度比平时快。快的时候你需要有人握一下。”
清仪看着他。“你连这个都观察到了?”
“嗯。”
“你观察我多久了?”
“从第一天开始。”
清仪低下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端木。”
“嗯。”
“过了。”
“嗯。”
“我们可以做项目了。”
“嗯。”
“可以一起做事了。”
“一直在做。”
“不一样。以前是做作业,现在是做真的项目。真的项目会给真的社区用,会影响真的居民。我们的方案会变成真的。”
明诚想了想。“嗯。”
清仪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很开心。”
“还有呢?”
“很激动。”
“还有呢?”
“很想现在就去做项目。”
清仪笑了。“你这个人,连开心都排顺序。”
“因为是真的。”
清仪松开手,站起来。“走吧,吃火锅。你请客。”
“好。”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亮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清仪走在前面,明诚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清仪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端木。”
“嗯。”
“今天第十二遍说了吗?”
“还没。”
“现在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清仪的嘴角翘起来。“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的三遍,剩下的晚上说。”
“晚上说几遍?”
“九遍。凑够十二遍。”
“好。”
清仪转身下楼,步子很轻快。明诚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披着的头发在肩膀上轻轻晃动。阳光照在上面,一根一根发丝都在发光。
火锅店在校门口,还是上次那家。
七个人挤在一张圆桌上,锅底烧开了,红油翻滚,辣味呛得南宫曜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吸着鼻子说我这次点的是微辣。
公仪静说这就是微辣。
南宫曜说上次中辣把我辣哭了,这次微辣怎么还辣。
公仪静说你可能就是不能吃辣。
南宫曜说不可能,我是湖南人。
公仪静看着他,没说话。
南宫曜想了想说我妈是湖南人,我爸是广东人,我可能随我爸。
大家笑了。连夏侯雪的嘴角都动了。
明诚涮了一筷子肉,放到清仪碗里。清仪涮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明诚碗里。两人没说话,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家做了很多次。
“你们俩现在越来越像老夫老妻了。”公仪静说。
“什么老夫老妻?”清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就是吃饭不用说话,互相夹菜,知道对方要什么。”
“那是默契。”
“默契就是老夫老妻的前一个阶段。”
清仪不说话了,低头吃肉。明诚也没说话,低头吃菜。
吃到一半,明诚的手机震了。独孤念发来的消息。
“恭喜。”
两个字,跟上次一样。明诚看着这两个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谢谢。你们的项目过了吗?”
“过了。医疗伦理。”
“那也恭喜你。”
“谢谢。你们的试点在哪?”
“阳光里。北边。”
“我们的在南山里。南边。”
“一南一北。”
“嗯。下次可以比比谁做得好。”
“好。”
明诚把手机放下。清仪看着他。“独孤念?”
“嗯。”
“她说什么?”
“恭喜。说她们的项目也过了,在南山里。”
清仪夹了一块豆皮,放到锅里煮。“她只给你发了?”
“嗯。”
“没给我发。”
“她可能只给组长发。”
“你是技术负责人,不是组长。”
明诚看着她。“你吃醋了。”
“没有。”
“有。”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声音会提高半度。这次提高了零点八度。”
清仪瞪了他一眼。“零点八度你都听得出来?”
“估算的。”
“你能不能不要每件事都估算?”
“不能。这是习惯。”
“那你估算一下我们现在的关系指数是多少?”
明诚想了想。“一百。”
“满分多少?”
“一百。”
“那你以前是多少?”
“开学典礼那天,负五十。”
清仪忍不住笑了。“负五十?怎么算的?”
“你上台发言的时候,每句话都踩在我的逻辑上。踩一次减十分。”
“那你现在怎么加到一百的?”
“你每说一次‘我也喜欢你’,加十分。说了十次,加了一百分。”
“负五十到一百,差一百五。你之前欠我一百五。”
“嗯。”
“怎么还?”
明诚看着她。“每天多说一遍。”
清仪低下头,嘴角翘得很高。“你赢了。”
火锅吃完了,账结了,是明诚付的。三百多,比上次南宫曜请的还多。但他觉得值,因为清仪笑了,因为她今天说了好几次“你赢了”,因为她握他的手握了很久。
晚上,男生宿舍。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第十二遍。”
“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收到了。”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项目过了。因为火锅好吃。因为你请客。”
“还有呢?”
“因为你在。”
明诚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快得不行。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因为你,所以开心。”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今天过了,项目过了,火锅过了,十二遍说完了。明天开始,新的工作,新的社区,新的挑战。但她还在,他也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