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明诚是被南宫曜的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得嗡嗡响，他摸过来接听，南宫曜的声音大得像是站在他床边喊兄弟出大事了。明诚闭着眼睛问怎么了。南宫曜说令狐老师发了群消息，项目结果下周三出，不是周五，提前了两天。
明诚睁开眼，从枕头下面掏出眼镜戴上，打开小组群。令狐策发了一条消息。“交通局通知，评审会提前到周二下午，结果周三上午公布。你们这几天别乱跑，随时准备补充材料。”
底下南宫曜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公仪静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欧阳旭回了一个省略号。夏侯雪回了一个句号。清仪没回，可能还在睡觉。
明诚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去，躺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坐起来。周三出结果，比预想的早两天。早两天也好，等的时间短一点，但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没有。准备什么？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准备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欧阳旭从对面床上探出头来说：“你怎么起这么早。明诚说被南宫曜吵醒了。”
欧阳旭说：“他说结果提前了？”
“嗯。”
“那你紧张吗？不紧张。”
欧阳旭看着他的脸说：“你不紧张为什么黑眼圈比昨天重了。”
明诚摸了摸眼下，说：“昨天写网文写晚了。”
欧阳旭问：“你昨天写了什么。”
“写了图书馆。”
“图书馆有什么好写的。”
“有人在图书馆看书。”
欧阳旭没再问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上午十点，会议室。今天是小组例会，虽然项目交了，但令狐策说还是要开，因为可能要有补充材料。
明诚到的时候，清仪已经在了。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本淡蓝色封面的小说，翻到第两百页，离看完还差五十页。昨天她说还剩五十页，今天还是五十页。她没怎么翻。
“你看了一上午，还是五十页？”明诚坐下。
清仪没抬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结果出来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过了怎么做，没过怎么做。都想一遍。”
明诚看着她。“过了写方案，没过改方案。就这两种，不用想。”
“你说得轻巧。”
“不是轻巧。是事情只有两种结果。两种结果都有应对方案。想多了没用。”
清仪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事都能分成两种？”
“大部分能。”
“感情呢？”
明诚的手指停了一下。“感情分不了。”
“为什么？”
“因为感情没有结果。一直在变。”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感情了？”
“从认识你开始。”
清仪低下头继续看书。这次她翻页了，翻了一页，两分钟后又翻了一页。她在看，但明诚知道她没看进去，因为她的视线在同一行停留了太久。
十点半，南宫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橘子，跟上次一样。他把袋子放到桌上说这周的维生素靠我。
公仪静跟在后面进来，看到橘子说，“你每周都买橘子不腻吗。”
南宫曜说：“橘子耐放，不会坏。公仪静说你是不是只会买橘子。”
南宫曜想了想说：“还会买苹果，但苹果太贵。”
夏侯雪来了。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本新书，封面是绿色的。南宫曜从袋子里挑了几个最大的装进小袋子放到她面前。
夏侯雪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袋子推到一边，跟上次一样。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过来，放在手边。
欧阳旭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有个红印子，像是趴在桌上睡觉压出来的。公仪静看到了说你怎么了。
欧阳旭说昨晚写代码写太晚，今天睡过了，脸上压了个印子。
公仪静笑了，笑得不大，但欧阳旭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印子，是因为她笑了。
令狐策没来。他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不来了，你们自己讨论，有需要补充的材料我会发群里。
明诚看着这条消息，觉得令狐策今天有点奇怪。以前他再忙都会来会议室坐一会儿，哪怕不说话，叼着棒棒糖刷手机也行。
今天直接不来了。
可能是在忙别的事，可能是不想在结果出来之前给学生太多压力。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没什么可讨论的，就是对了一遍材料清单，确认没有遗漏。清仪一项一项核对，技术部分有，政策部分有，预算部分有，传感器部分有，落地计划有，附录有。每项后面都打了勾。
“齐了。”她合上电脑。
“那就等结果。”南宫曜靠回椅背。
“等的时候干嘛？”公仪静问。
“吃橘子。”南宫曜剥了一个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扭曲了，“酸。”
“你每次都说酸，每次都要买。”公仪静说。
“因为每次都尝不出来。在水果店试吃的时候是甜的，拿回来就变酸了。”
“那你试吃的时候多尝几个。”
“尝了。尝了两个都是甜的。”
“那你买的跟试吃的是同一批吗？”
“老板说是。”
“老板的话能信？”
南宫曜沉默了。他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袋子里剩下的。“那这些怎么办？”
“你自己吃。”
“这么多我吃不完。”
“分给大家。”
“大家都不吃。”
公仪静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酸的。”她皱眉，然后继续吃。
欧阳旭看着她吃酸橘子的样子，说了一句“你不怕酸吗”。公仪静说怕，但维生素重要。欧阳旭也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酸得眯起了眼睛，但没吐，咽了。
明诚看着他们，觉得欧阳旭是因为公仪静吃了才吃的。公仪静大概也知道，但她没说。
中午，食堂。明诚和清仪坐在一起，面对面。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老样子。清仪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明诚碗里，明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清仪碗里。两人同时说“你吃”，又同时闭嘴了。
“你先说。”清仪道。
“你先。”
“你先。”
“你先。”
旁边桌的两个女生小声说你看他们好甜。明诚听到了，清仪也听到了。两人低头吃饭，耳朵都是红的。
下午两点，实验室。
明诚在写一篇新的论文，关于智慧交通的算法优化。写了两百字，删了。又写了一百字，又删了。
不是写不好，是脑子不在。脑子里转的全是结果，结果还有五天，五天太久，他不想等，但必须等。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还在，水渍的边缘又干了一点，形状更像猫了。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拿起手机，翻到清仪的对话框。
“在干嘛？”
“图书馆。看小说。”
“看到哪了？”
“两百页。还差五十页。”
“你今天早上就说还差五十页。”
“因为今天没怎么翻。”
“为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明诚看着这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想我什么？”
“想你在干嘛。”
“在实验室。写论文，写不出来。”
“为什么写不出来？”
“因为想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清仪发了一条语音。明诚戴上耳机点开。“端木明诚，你能不能不要学我说话。”
“没学。真的是因为想你。”
“那你写不出来怎么办？”
“不写了。发呆。”
“发呆想什么？”
“想你。”
清仪又沉默了。然后发了一长串省略号。“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平时不这样。”
“平时也这样。只是没说。”
“为什么今天说了？”
“因为想说了。”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复。“那你继续想。我也继续想。”
“想什么？”
“想你。”
明诚把手机放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手机在震。但手机没震，震的是他的心。
下午四点，图书馆。明诚去了。不是约好的，是他自己想去的。走到三楼自习区，清仪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本淡蓝色的小说摊在面前，翻到第两百一十页，比中午多了十页。她看得很慢，但至少在看。
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
清仪抬头。“你怎么来了？”
“写不出论文。来图书馆找灵感。”
“图书馆有灵感？”
“有。”
“在哪？”
“在你这里。”
清仪看着他，脸微微红了。“你说话越来越离谱了。”
“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不好好写论文，跑来图书馆打扰我看书。”
“你看你的。我不打扰。”
“你坐在这里就是打扰。”
“那我坐远一点。”
明诚站起来，坐到旁边的桌子。隔了两米。
“你不用坐那么远。”
“你又说坐这里打扰你。”
“坐这里打扰，坐远了也打扰。”
“你到底让我坐哪。”
清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这里，但不许说话，不许看我。”
明诚坐过去，打开电脑。他写不出论文，但可以写网文。今天写什么？写图书馆，女主角看书，男主角来了，女主角说坐这里但不许说话不许看我。男主角说不看你怎么知道你在。
他写到这，看了清仪一眼。她低着头看书，眉头微皱，嘴唇轻轻动着。他只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看一眼就好，看多了她会说。
下午六点，清仪合上书。“看完了。”
“最后五十页看完了？”
“嗯。”
“好看吗？”
“好看。”
“讲的什么？”
“讲两个人互相喜欢，但都不说。”
“后来呢？”
“后来说了。”
“谁先说的？”
“男主角。”
“怎么说的？”
“在樱花树下。”
明诚想了想。“现实中没有樱花树。”
“所以那是小说。”
“现实中的人怎么说？”
清仪看着他。“现实中的人已经说了。”
明诚的心跳快了一下。“嗯。说了。”
“说了然后呢？”
“然后女主角说我也喜欢你。”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清仪的嘴角翘起来。“小说的结局你也知道。”
“不是小说。是现实。”
清仪把书塞进包里。“走吧，吃饭了。”
“好。”
两人走出图书馆。天快黑了，思源湖的水面被夕阳染成橙色。风很大，吹得柳树枝条乱晃。
“端木。”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图书馆。虽然你打扰我看书，但你不来的话，那最后五十页我可能今天也看不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来，我会一直想你在干嘛。你来了，我就不用想了。”
明诚看着她。“那我明天还来。”
“你不用写论文了？”
“写。在你旁边写。”
“那你明天不许说话。”
“好。”
“不许看我。”
“好。”
“你每次说好都不算数。”
“明天算。”
“不算。”
“算。”
两人走到食堂门口。清仪停了一下。“端木，你觉得我们能拿到项目吗？”
明诚想了想。“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的方案是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写的。”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这句话没有逻辑。”
“有。你是文科首席，写的政策部分不可能不好。我是理科状元，写的技术部分不可能不好。钟离瑶的传感器方案是专业的，南宫曜的落地计划是扎实的。每个部分都好，合在一起不可能不好。”
清仪低下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夸人了？”
“从认识你开始。”
“你每次都说从认识我开始。”
“因为是真的。”
清仪深吸一口气。“走吧，吃饭。再听下去我不用吃了。”
“为什么？”
“因为心跳太快，影响消化。”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他推开食堂的门，让清仪先进去。食堂里很暖和，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米饭。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等她，好好说我喜欢你。每天多一遍，说到一百天。
一百天不够就两百天，两百天不够就一直说。
因为她是慕容清仪，因为他是端木明诚，因为他们在一起。这就是最好的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