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很难熬，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比如，明诚发现自己多了很多时间。
不是那种被挤出来的碎片时间，是大块大块的、完整的、可以随便花的时间。
早上不用赶着写方案，中午不用急着改代码，晚上不用熬夜查资料。时间像突然松下来的发条，一圈一圈慢慢地转。
他不太习惯。以前被截止日追着跑，跑的时候嫌累，现在不跑了，腿不知道怎么迈。
周四上午，明诚在实验室坐着。电脑开着，论文改完了，代码跑通了，项目交了，他没什么事做。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小组群里没人说话。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一支笔转了两圈，放下。又拿起手机，这次打开了清仪的对话框。
“醒了吗？”
对面秒回。“醒了。在赖床。”
“你今天没课？”
“十点才有。比较宪法。”
“你上次说要翘。”
“改主意了。翘课不好。”
“你以前翘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好？”
“公仪静说的。”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他想起公仪静说过的很多话，大部分是分析清仪的，小部分是分析欧阳旭的。公仪静这个人，表面温柔，内心腹黑，但她说的话大部分都对。
“你今天早上想吃什么？”他打字。
“饭团。金枪鱼。”
“不要生菜。”
“你记住了。”
“你每句都记住了。”
清仪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明诚戴上耳机点开。“端木，你买饭团的时候帮我看看有没有新的口味。有的话拍给我看。”
明诚回了一个“好”，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实验室。
便利店在思源湖对面，走过去大概八分钟。路上遇到南宫曜，穿着运动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训练完。
“兄弟！好久不见！”南宫曜拍了他一下。
“昨天才见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南宫曜凑过来，“你去哪？”
“便利店。”
“帮我也带点吃的。训练完饿死了。”
“你自己去。”
“我去不了，还要开总结会。你就帮我带嘛，一个三明治，一瓶运动饮料。”
明诚看着他。“你每次都让我带。”
“因为你顺路。”
“不顺路。便利店在湖边，训练馆在操场边。”
“但你顺心。”
明诚没话说了。他走到便利店，拿了金枪鱼饭团、草莓牛奶，又拿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运动饮料。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阿姨说今天买这么多。明诚说帮人带的。阿姨笑了说是帮女朋友带还是帮朋友带。明诚想了想说都有。
走出便利店，他拍了饭团货架的照片发给清仪。没有新口味，还是那几种。清仪回了一句知道了。他继续走，到训练馆门口把三明治和运动饮料放在台阶上，拍了张照发给南宫曜。
“放门口了。自己拿。”
“兄弟我爱你。”
“不用。”
明诚走了。走到法学部楼下的时候，清仪已经在了。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明诚，她走过来。
“饭团呢？”
明诚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她。清仪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今天的金枪鱼比昨天的多。”
“你怎么知道昨天的少？”
“因为昨天的吃到最后一口才吃到金枪鱼。今天第一口就吃到了。”
明诚想了想。“那可能是师傅今天手不抖。”
清仪笑了。“你的幽默感终于从负数升到零了。”
“这是夸奖？”
“算是。继续努力。”
两人站在法学部楼下的台阶上。清仪吃完了饭团，喝了一口草莓牛奶。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白，白得有点透明。
“端木。”
“嗯。”
“今天下午没课。去图书馆？”
“找什么资料？”
“不找资料。就看书。”
“你之前去图书馆都是找资料。”
“今天不是。今天就是去图书馆待着。”
明诚看着她。“你是在等结果？”
清仪的手指在草莓牛奶瓶上停了一下。“可能吧。”
“我陪你。”
“你不写论文了？”
“写完了。”
“代码呢？”
“跑通了。”
“那你也没事了？”
“没事了。”
“那我们两个没事的人，去图书馆待着。”
“好。”
清仪喝完最后一口草莓牛奶，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吧。”
两人往文渊阁走。路上没什么人，思源湖的水面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波纹。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叶子黄了一半，秋天已经到了尾巴。
文渊阁三楼，自习区。清仪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暖的。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说，不是法律评论，不是政策报告，是一本小说。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有一行字。
明诚看了一眼。“你带小说来图书馆看？”
“嗯。上次买的，一直没时间看。”
“什么小说？”
“恋爱小说。”
明诚想了想。“谁的？”
“你不认识。”
“日本作家的？”
“嗯。写了十几年的，很出名。”
“叫什么？”
清仪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作者的名字明诚确实不认识，但他的目光落在书名上。樱花落下的速度。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第一句是“据说樱花落下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
“这句很有名。”他说。
“你知道？”
“听说过。但没看过。”
清仪把书抽回去。“那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她低下头开始看。明诚也低下头，他没有书看，拿出手机打开网文后台。读者们又在催更，评论区刷了一长串。
“流星P老师，一周没更新了！”
“老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更新频率断崖式下跌！”
“求更新！求发糖！”
“老师你再不更新我去报警了。”
明诚看着这些评论，嘴角翘了一下。他打开文档，新建了一章。写什么？写图书馆。男主角和女主角去图书馆，不是找资料，就是看书。女主角看恋爱小说，男主角看……他看着清仪。她正低着头，眉头微皱，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读。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黑色的发丝染成棕色。
他低头打字。
女主角看的是樱花落下的速度。男主角不知道樱花落下的速度是多少，但他知道她翻页的速度。平均每两分半一页，一本两百页的小说，大概要八个小时。八个小时太长，他不想让她看那么久，因为低着头太久脖子会酸。
他写到这，停了一下。太细了，细到会被认出来。但他还是写了，因为这是事实。
清仪翻了一页。两分二十八秒。
明诚继续写。男主角没有书看，就看她。看她的头发，看她的睫毛，看她翻页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他喜欢干干净净的。
他写了五百字。清仪翻了三页。
“你在写什么？”清仪头都没抬。
“网文。”
“写了什么？”
“写了图书馆。”
“写了谁？”
“没写谁。虚构的。”
“虚构的人会翻页吗？”
明诚的手指停了一下。“会。”
“那他们翻页的速度是多少？”
“每页两分半。”
清仪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数了？”
“估算。”
“估算谁？”
“……估算书里的人。”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写的是我。”
“不是。”
“你写了我的翻页速度。”
“不是你的。是虚构人物的。”
“虚构人物的翻页速度跟我一样？”
“巧合。”
“端木明诚。”
“嗯。”
“你继续写。写完给我看。”
“不給。”
“为什么？”
“因为你会害羞。”
“我不会。”
“你现在就在害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