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报告的成绩在周三下午出来了。
八十九分。比上次高了一分,但离令狐策说的九十分还差一分。明诚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眉头皱得很紧。清仪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八十九。”她说。
“嗯。”
“比上次高。”
“嗯。”
“你不高兴?”
“高兴。但不够。”
清仪看着他。他的表情跟考试得了九十八分一样,不是不满意,是不甘心。
“令狐老师说还差什么?”她问。
明诚重新看了一遍评语。“技术部分可行性高,政策部分完善,但缺乏实际落地验证。建议进行小范围实地测试。”
“实地测试?在哪儿测?”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明诚的脑子里在转,实地测试需要场地、设备、资金、许可,一样都没有。实验室里跑模拟是一回事,到马路上真装设备是另一回事。
“我去找令狐老师问问。”他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下午有课。”
“什么课?”
“比较宪法。”
清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课表?”
“你抄过。我记住了。”
清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明诚已经走出会议室了。
令狐策办公室的门开着。明诚敲了敲门框。
“进来。”
令狐策坐在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桌上摊着一堆论文,红笔批注密密麻麻。看到明诚,他抬起头。“看到成绩了?”
“看到了。八十九。”
“差一分。”
“评语说缺实地测试。”
“对。”令狐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你们的方案在纸面上很完美。但现实不是纸面。交通信号系统涉及安全,谁敢直接用?你们需要一个小范围的试点,证明方案可行。”
“怎么找试点?”
“我帮你们联系了。澜城市交通局有一个智慧交通创新项目,面向高校征集方案。入选的可以获得五万块启动资金和一个社区作为试点。”
“什么时候截止?”
“下个月底。”
明诚算了一下。还有四十天。“来得及。”
“来得及吗?你们要写项目申请书、做预算、联系社区、安装设备。”
“来得及。四十天,每天工作十小时,四百小时。够。”
令狐策看着他。“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项目经理了。”
“跟你学的。”
令狐策笑了一下,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交通局项目负责人的电话。姓陈,你联系的时候说我介绍的。”
明诚接过纸条,站起来。“谢谢老师。”
“别急着谢。先申请下来再说。”
明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令狐策的桌上有一个相框,扣着的,看不到照片。他之前来的时候没注意,今天看到了。相框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很旧,应该用了很多年。
他没问,走出办公室。
下午四点,格物楼实验室。明诚在查交通局项目的资料,写了三页申请框架。手机震了。清仪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课表,用红笔圈出了“比较宪法”四个字。配文:“你说得对。我确实有这节课。”
“我没骗你。”
“我知道。你从来不骗人。”
“骗过。”
“什么时候?”
“我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有事吗?”
“有。在查项目资料。”
“什么项目?”
明诚把交通局的项目大概说了一下。清仪回了一句。“等我。下课去找你。”
“你五点半下课。”
“你等我。”
“好。”
明诚放下手机,继续写框架。写了大概半小时,听到门口有声音。不是清仪,太早了。他转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栗色波浪长发,大眼睛,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认识。
“端木明诚?”她问。
“嗯。”
“我叫钟离瑶。物理系,大二。”
明诚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名字。“有事?”
“听说你在做智慧交通的项目。我的研究方向是传感器网络,觉得可能跟你的项目有交集,来看看。”
她走进来,很自然,一点都不客气。走到明诚旁边,看他的屏幕。“这是申请框架?”
“嗯。”
“写得不错。但预算部分太保守了。五万块不够,至少要八万。”
“你做过项目?”
“做过。大一下学期拿了校级的创新基金,两万块。”
明诚看了她一眼。大一就拿创新基金,不是一般人。“你怎么知道我的项目?”
“令狐老师提过。他说你们组是今年最有希望拿到交通局项目的。”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是理科状元,很厉害。”
钟离瑶笑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但我觉得你的预算确实写得太保守了。传感器的价格我熟,我帮你看看?”
她凑近了一点。距离大概三十厘米。明诚往旁边挪了挪。“不用。我自己会查。”
“查和做过不一样。我有供应商渠道,能拿到批发价。”
明诚想了想。如果真能拿到批发价,预算确实可以压缩。“什么渠道?”
“我本科做传感器实验的时候合作的。你要的话,我把报价单发你。”
“好。谢谢。”
钟离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报价单。还有我的电话。”纸上列了十几种传感器的型号和价格,确实比市价低不少。最下面一行写着“钟离瑶”和手机号。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因为知道你今天会需要。”钟离瑶笑了笑,“令狐老师说你们今天出成绩,他猜你们会卡在实地测试这一关。”
明诚沉默了几秒。“你跟他很熟?”
“他是我的导师。”
“你不是物理系吗?”
“跨学科导师。他带的项目不限制学部。”
明诚点了点头。令狐策这个人,看着懒散,但每一步都算好了。把钟离瑶推过来,不是巧合。
“报价单我先用。谢谢。”
“不客气。”钟离瑶站起来,“有需要随时联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慕容清仪是你女朋友?”
明诚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挺好的。”她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了。
明诚看着桌上的报价单,又看了看手机。清仪还有半小时下课。他继续写框架,但脑子里多了一件事。钟离瑶。她的眼神不太对。不是独孤念那种凌厉,是另一种。说不上来,但不太对。
五点半,清仪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明诚,她笑了。“等久了吗?”
“不久。”
“你脸色不太好。”
“在写框架。脑子转太多了。”
清仪把拿铁递给他。“少糖。”
“谢谢。”明诚喝了一口。刚好。
清仪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了看他的屏幕。“写到哪了?”
“预算部分。卡住了。”
“为什么卡?”
“钱不够。五万块做不了什么。”
清仪想了想。“那申请多一点?”
“项目上限五万。”
“那怎么办?”
“找人合作。分摊成本。”
“谁?”
明诚犹豫了一下。“刚才钟离瑶来了。”
清仪的眉毛动了一下。“钟离瑶?”
“物理系大二。令狐老师的学生。做传感器网络的。”
“她来干嘛?”
“送报价单。说能拿到批发价。”
清仪看了看桌上的报价单,又看了看明诚。“你之前认识她?”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
“她主动来找你?”
“嗯。令狐老师介绍的。”
清仪沉默了几秒。“她长什么样?”
明诚想了想。“栗色头发,大眼睛,白色连衣裙。”
“你记得挺清楚。”
“你问了我才说的。”
“我问了你就说?”
“不然呢?撒谎?”
清仪咬了咬嘴唇。“我没说你撒谎。”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话?”
“哪样?”
“声音变低了。”
清仪不说话了。她喝了一口美式,苦的,皱了皱眉。明诚看着她。“你吃醋了。”
“没有。”
“有。”
“没有。”
“你每次喝美式都会皱眉。今天皱得特别深。”
“因为苦。”
“以前也苦,但没皱这么深。”
清仪放下咖啡。“端木明诚。”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观察数据来论证我吃醋?”
“不能。因为那是事实。”
“事实就是我没吃醋。”
“你的表情数据不支持你的结论。”
清仪深吸一口气。“你赢了。”她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我吃醋了。行了吧?”
“行了。”
“你满意了?”
“不满意。因为你吃醋我不开心。”
清仪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说?”
“因为想让你承认。承认了就知道自己在吃醋,知道了就能想清楚为什么吃醋。想清楚了就会发现没必要。”
“你为什么觉得没必要?”
“因为我跟钟离瑶没关系。”
“她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知道。我告诉她了。”
清仪愣了一下。“你告诉她了?”
“她问的。我说是。”
清仪的表情变了一点。不是生气了,是那种想笑又忍住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觉了?”
“从跟你在一起开始。”
清仪低下头,嘴角翘着。她不说话了,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你刚才说预算卡住了,钟离瑶给了你报价单,然后呢?”
明诚把报价单推给她。“价格确实低。如果跟她合作,成本能压下来。”
“合作?跟她?”
“跟她的研究方向。不是跟她。”
清仪看着报价单,想了很久。“你确定只是合作?”
“确定。”
“那她呢?”
“什么?”
“她确定只是合作?”
明诚沉默了。他想起钟离瑶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挺好的。”语气不太对。不是“你们很配”的挺好的,是“我知道了”的挺好的。
“不确定。”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合作。项目要紧。其他的,我会注意。”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行。但你做什么要告诉我。”
“好。”
“不许单独跟她吃饭。”
“好。”
“不许单独跟她去实验室。”
“她实验室在物理楼,我在格物楼。不在一栋。”
“那也不行。”
“好。”
清仪点头。“那预算你接着写。我帮你改政策部分。”
两人并排坐在电脑前。明诚写预算,清仪改政策。窗外的天黑了,实验室的灯亮着,白色的光打在他们脸上。
晚上八点,明诚送清仪回宿舍。路上没什么人,风有点凉。
“端木。”
“嗯。”
“你说钟离瑶是令狐老师的学生?”
“嗯。”
“令狐老师为什么要把她介绍给你?”
“不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从来不主动介绍人。”
明诚想了想。确实奇怪。令狐策这个人,看着什么都很随性,但每一步都有目的。他把钟离瑶推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报价单。
“可能他觉得我们的方案需要传感器方面的支持。”
“我们组有欧阳旭。”
“欧阳旭是计算机,不是硬件。”
清仪没再问了。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
到宿舍楼下,她停住。“到了。”
“嗯。”
“你今天说了几句话让我吃醋。”
“哪几句?”
“你说她栗色头发、大眼睛、白色连衣裙。”
“你问了我才说的。”
“你可以不说那么细。”
“细才能区分。不说细你会乱想。说清楚了反而不用想。”
清仪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的逻辑总是让我无话可说。”
“因为逻辑是对的。”
“对也不一定让人舒服。”
“那你舒不舒服?”
清仪想了想。“舒服。因为你说清楚了。”
“那就行。”
“晚安。”
“晚安。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第七遍了。”
“收到了。”
清仪跑进宿舍楼。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不是清仪,是令狐策发的消息。
“钟离瑶找你了?”
“找了。”
“她人不错。传感器方面很强。”
“我知道。”
“项目的事多跟她请教。”
明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老师,你是单纯为了项目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
“她需要项目经验。你们需要技术。双赢。”
明诚没再问了。但他觉得令狐策没说实话。不是因为他说谎,是因为他说得太官方了。令狐策这个人,从来不官方。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宿舍。
今晚的风有点凉。月亮很弯,像一道浅浅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