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之后的第五天,明诚发现了一件事。清仪的手机相册里,他的照片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起因是中午在食堂,清仪去洗手间的时候手机放在了桌上。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消息。他没打算看,但屏幕上的通知预览显示了一条:“静水深流提醒您:今日观察日记已更新,点击查看。”
静水深流。公仪静的论坛ID。明诚知道这个,上次夏侯雪告诉他了。但他没点进去,因为那是清仪的隐私。不过手机屏幕还没锁,壁纸是一张照片。他的照片。不是他看镜头的,是他低着头在写代码的侧脸。光线很暗,应该是在实验室拍的,时间可能是晚上。
他盯着那张壁纸看了两秒。清仪从洗手间回来了。“你盯着我手机干嘛?”
“壁纸。”
清仪拿起手机,脸红了。“你看到了?”
“嗯。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
“上周什么时候?”
“你写代码的时候。实验室。”
“你偷拍我?”
“不是偷拍。是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你认真的样子。”
清仪把手机屏幕关掉,塞进包里,动作很快。明诚看着她的耳朵,红得跟草莓蛋糕上的草莓一样。“我不介意。”他说。
“什么?”
“你拍我。我不介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好意思?”
“因为……因为你看到了。”
“看到了也没关系。我上次说过,拍之前告诉我。”
清仪咬了咬嘴唇。“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拍了你很多张。”
“多少?”
“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
“因为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变态。”
明诚想了想。“不会。”
“会。正常人不会拍别人几十张照片。”
几十张。他的心跳快了一下。“几十张是几十?”
“就是几十。”
“二十?三十?四十?”
“你别问了。”
明诚闭嘴了,但他的嘴角翘着。她拍了他几十张照片。存在手机里,设成壁纸。每天看。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热起来了,不是热,是烫。
下午,格物楼实验室。明诚在写代码,但脑子里一直转着清仪手机里的照片。她拍的哪张?什么时候拍的?拍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非常想知道。这种想知道的感觉,跟想知道一个bug怎么解不一样。bug解了是爽,知道她拍他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甜。
手机震了。清仪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刚才在食堂吃饭的样子。筷子夹着红烧肉,嘴巴微张,还没送到嘴里。“你什么时候拍的?”他打字。
“刚才。”
“我怎么没看到?”
“因为你专注吃红烧肉。”
明诚放大照片看了看。他的表情确实很专注,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拍得不好看。”他打字。
“好看。”
“哪里好看?”
“专注的人最好看。”
明诚存了这张照片。他的“慕容清仪发的图”文件夹里,现在有二十几张了。有她拍的风景,有她拍的食物,有她的表情包,还有她偷拍的他。每张都存了,每张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的。
晚上,食堂。今天第七组聚餐,因为期中报告修改版提交了,令狐策说“等结果的时候适合吃东西”。南宫曜选了火锅店,校门口那家,麻辣锅底。
七个人挤在一张圆桌上。锅底烧开的时候,红油翻滚,辣味呛得南宫曜打了个喷嚏。“谁点的麻辣?”他问。
“你。”公仪静说。
“我点的中辣。”
“这是中辣。”
“那我的中辣怎么这么辣?”
“因为你的中辣是别人的重辣。”
南宫曜吸了吸鼻子,继续涮肉。明诚坐在清仪旁边,两人中间隔了十厘米。清仪的碗里是清汤锅,明诚的碗里是麻辣锅。
“你不吃辣?”明诚问。
“吃。但今天不想。”
“为什么?”
“因为……嗓子不舒服。”
明诚看了她一眼。她的嗓子听起来很正常。“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明诚没追问,但他注意到她今天的口红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可能是换了牌子,可能是不想被辣掉,可能是……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就不效率了。
南宫曜涮了一筷子肉,放到夏侯雪碗里。“学姐,你尝尝这个,特嫩。”
夏侯雪看着碗里的肉。“我自己会夹。”
“我知道。但我想帮你夹。”
夏侯雪沉默了两秒,把肉吃了。南宫曜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样。公仪静在对面小声对欧阳旭说:“他追人的方式就是投喂。”
欧阳旭点头。“那他追到的概率很大。”
“为什么?”
“因为学姐每次都吃了。”
公仪静想了想。“有道理。”
火锅吃到一半,独孤念进来了。她一个人,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一份清汤锅。明诚看到了,清仪也看到了。
“她一个人?”南宫曜小声说。
“嗯。”公仪静也小声。
“要不要叫她过来?”
“不要。”清仪说。
南宫曜闭嘴了。独孤念坐在角落,低头看手机,等锅底烧开。整个过程没往这边看一眼。清仪看着她的方向,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慕容。”明诚叫她。
“嗯。”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的筷子戳了十几下了,碗里的麻酱都被你戳出一个坑。”
清仪低头看了看,真的有个坑。她放下筷子。“吃完了。走吧。”
“你才吃了一半。”
“饱了。”
明诚看着她的碗。还有大半碗没吃。“因为独孤念?”他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
“……因为辣。”
“你吃的是清汤。”
清仪不说话了。明诚懂了。不是辣,是堵。独孤念一个人坐在角落,让她不舒服了。不是同情,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对手就在旁边,但不能过去打声招呼,因为关系没到那一步,因为中间隔着一场还没开始的比赛,因为她看你的眼神里有一种你不想面对的东西。
“走吧。”明诚站起来。
“去哪?”
“送你回去。”
“还没结账。”
“南宫结。”
南宫曜瞪大眼睛。“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吃得最多。”
南宫曜看了看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盘子。“……行。”
清仪拿起包,跟着明诚走出火锅店。外面的空气凉凉的,风一吹,辣味散了不少。
“端木。”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幼稚?”
“哪里幼稚?”
“因为独孤念一个人吃饭,我就不舒服。她一个人吃饭关我什么事。”
“关你的事。因为你在意她。”
“我不在意她。”
“你在意。不是在意她这个人,是在意她跟你的关系。”
清仪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的时候,你一般会加一句‘你今天说了几次了’。”
清仪看着他。“你今天说了几次?”
“第二次。第一次是下午说‘专注的人最好看’的时候。”
“那不算。那是我说的,不是你。”
“我说了‘嗯’。嗯就是同意。”
“嗯不算。”
“算。”
“不算。”
两人站在路灯下,对视。风吹过来,把清仪的头发吹到脸上。明诚伸手帮拨开,跟上次一样,动作很慢。“你最近很喜欢拨我头发。”清仪说。
“因为经常被风吹乱。”
“你可以提醒我,我自己拨。”
“提醒了你会慢一拍。不如我直接拨。”
“你这是借口。”
“是借口。但有效。”
清仪笑了。“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找借口碰我。”
明诚想了想。“是。”
“你不觉得丢人?”
“不觉得。因为你也不讨厌。”
清仪的脸红了。“我没说不讨厌。”
“你也没说讨厌。”
“我……”
“走吧,送你回去。”
明诚转身往前走。清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两步,然后追上去。“端木明诚,你真的很过分。”
“哪里过分?”
“你每次都把话说到一半,让我接不下去。”
“因为你说不下去的时候,表情最好看。”
清仪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但明诚看到了她的耳朵。红透了。
宿舍楼下,清仪停住。
“到了。”
“嗯。”
“今天你没有说那句话。”
“排队。回宿舍说。”
“为什么排队?”
“因为在外面说你会不好意思。你的耳朵已经红了。”
清仪捂住耳朵。“没有。”
“红了。”
“没有。”
“晚安。”
“晚安。”
清仪跑进宿舍楼。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对面秒回。“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第六遍了。你说要六遍的。”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收起来,往回走。
今天说了六遍,明天说七遍。
不是因为约定,是因为说的时候,心跳会加速。
加速的感觉很好,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不是因为代码跑通,不是因为数据吻合,是因为她在听。
她听到了,会回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比任何数据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