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申请书提交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很慢。明诚不习惯这种感觉。
以前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排着队的事,写代码、改方案、查资料,一件接一件,做完天就黑了。
现在倒好,事还是那些事,但不急了。截止日过了,下一个截止日还没来,中间空出来一大块,像被谁挖走了一样。
周三上午,明诚在实验室里坐着。电脑开着,代码写了一百行,删了八十行,剩下二十行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欧阳旭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不写了。”
“写不出来。”
“你会写不出来?你不是一天能写两千行吗。”
“那是改bug,不是写新代码,写新代码要想,想就需要灵感,灵感不是按行计费的。”
欧阳旭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是在焦虑。”
“不是焦虑。”
“那你为什么不写?”
“因为没有截止日。”
“有截止日的时候你嫌紧,没截止日的时候你嫌松。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明诚没理他,继续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清仪的对话框。
“在干嘛?”
“上课。比较宪法。”
“听得进去吗?”
“听不进去。”
“为什么?”
“在想中午吃什么。”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想出答案。红烧肉吃腻了吗?没有。但今天不想吃。不是不好吃,是没心情。
“食堂?”他打字。
“不想去食堂。人多。”
“那去哪?”
“校门口那家面馆。上次南宫带我们去的那家。”
“好。几点?”
“十二点。”
明诚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他又躺回椅背上,继续盯着那只没有尾巴的猫。
中午十二点,面馆。清仪到的时候,明诚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看着窗外发呆。清仪走过去坐下说你来多久了。明诚说不久。清仪说你每次说不久的时候至少提前了二十分钟。明诚说这次只有十五分钟。清仪说你连十五分钟都要争。
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清仪点了牛肉面,明诚点了炸酱面。老板问要不要辣,清仪说要微辣,明诚说不要。老板走了。清仪看着明诚问你怎么不吃辣了。明诚说今天不想。清仪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明诚说没有。清仪说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其实有。明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有一点。
“因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空。”
“项目交完了,空是正常的。”
“不是空。是等。”
“等什么?”
“等结果。”
清仪想了想。“你以前考试完等成绩也会这样吗?”
“不会。考完了就过了,不在意。”
“那这次为什么在意?”
明诚想了想。因为这次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以前考完试等成绩,成绩只对他自己有意义。高一点低一点,都是他自己的。但这次不一样。申请书的结果关系到整个小组,关系到清仪,关系到钟离瑶,关系到令狐策,关系到所有为这个项目熬过夜的人。他不想让他们失望,尤其不想让她失望。
“因为你在。”他说。
清仪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在所以你紧张?”
“不是紧张。是在意。”
“有区别吗?”
“有。紧张是怕做不好,在意是想做好。”
清仪看着他,没说话。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明诚也吃了一口,炸酱有点咸,但面条很筋道。两人埋头吃面,谁都没说话,但空气不空,填着面的热气、汤汁的味道、偶尔的筷子碰碗声。
吃完面,明诚去结账。老板说一共四十二,他扫了码。清仪站在旁边说你请客。他说嗯。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想请。她说你每次想请的时候都会沉默一下。明诚看着她,没说话。
清仪笑了。“走吧,回去。”
两人走出面馆。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端木。”
“嗯。”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令狐老师说下周五。”
“还有九天。”
“嗯。”
“你打算怎么过这九天?”
“写论文。上次那篇交通信号优化的,期刊编辑让改。”
“那你有事做了。”
“嗯。”
“我也有事做。期中报告还要完善,政策部分可以再加两个案例。”
“那我们都忙。”
“忙了就不会想了。”
明诚看着她。“你也在等结果?”
清仪想了想。“等。但不是等结果本身。”
“等什么?”
“等结果出来之后,无论好坏,这件事就翻篇了。翻篇了就不用再想。”
“你现在一直在想?”
“想。想会不会过,会不会被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让你失望。”
明诚停下脚步。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你不会让我失望。申请书交了,结果好坏都不由你控制。你能控制的部分已经做到最好了。”
清仪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跟你学的。你每次安慰我的时候,说的都是事实。事实最能安慰人。”
清仪低下头,嘴角翘着。“走吧,回去写论文。”
“好。”
两人往学校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明诚走在左边,清仪走在右边,两人的手垂在身侧,偶尔碰到,又分开,又碰到。
下午三点,格物楼实验室。明诚在改论文,期刊编辑提了七条意见,每一条都要回应。他一条一条改,改到第五条的时候,手机震了。钟离瑶的消息。
“项目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下周五。”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
“那就好。我有点紧张。”
明诚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为什么紧张?”
“因为想赢。”
“赢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证明我的传感器方案能落地。对以后申请基金有帮助。”
“那你会赢的。”
“你这么确定?”
“方案写得好。评委没理由刷。”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谢谢。借你吉言。”
明诚没回了。他继续改论文。写到第六条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清仪的消息。
“钟离瑶找你了?”
“嗯。问结果什么时候出。”
“你说了?”
“说了。下周五。”
“她紧张吗?”
“她说有点。”
“你怎么回?”
“说方案写得好,评委没理由刷。”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安慰她?”
“不是。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她写得好?”
“传感器部分确实写得好。你审过的。”
对面又沉默了。“我知道她写得好。但你不用告诉她。”
明诚看着这行字,手指停了。“那下次不说了。”
“你答应得好快。”
“因为你说的对。”
“你今天第几次说‘你说的对’了?”
“第二次。第一次是面馆,你说忙了就不会想了。”
清仪发了一个省略号。“你真的每句都记得。”
“嗯。”
“那你记得我中午吃了什么吗?”
“牛肉面,微辣。”
“我穿什么衣服?”
“浅蓝色衬衫,银色胸针,树叶形状。”
“我涂什么口红?”
“豆沙色。”
“我头发怎么扎的?”
“低马尾。皮筋是黑色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明诚戴上耳机点开。清仪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记得。”
“真的。”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每一件都很重要。”
清仪又沉默了。然后发了一条文字。“你继续改论文吧。”
“好。”
“改完告诉我。”
“好。”
明诚放下手机,继续改论文。第六条改了半小时,第七条改了二十分钟。改完之后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发了出去。然后给清仪发消息。
“改完了。”
“发了?”
“发了。”
“那今天没事了?”
“没了。”
“那你干嘛?”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说今天想吃什么。”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今天吃过了。明天的还没想。”
“那明天早上告诉我。”
“好。”
“慕容。”
“嗯。”
“我喜欢你。”
“你今天还没说够?”
“今天第十遍了。”
“够了吗?”
“不够。明天继续。”
“明天第几遍?”
“第十一遍。”
“好。”
明诚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还在,水渍的边缘干了一点,形状变模糊了。但他不再觉得空。
不是在等结果,是在等她。等她说明天想吃什么,等她发消息说晚安,等明天见到她,说第十一遍我喜欢你。等这件事,比等结果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