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申请书截止的前一天,第七组全员在会议室里从早上九点一直坐到晚上九点。
每个人都在改自己的部分,会议室里只有键盘声、翻页声、偶尔的叹气声。
明诚的技术部分已经改了七版,每一版都被清仪挑出毛病。
第一版说数据来源标注不够细,第二版说算法描述太抽象,第三版说逻辑跳得太快,第四版说术语太多,第五版说图表颜色太花,第六版说结论太弱。
到了第七版,清仪看了一遍,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这次可以了”。
明诚在心里记了一笔。她说了“可以”,没说“好”。可以比好低一档,但比凑合高一档。
在这个项目里,她的评分标准是:不行、凑合、可以、好、非常好。可以排在中间,及格线以上。
“你的标准真高。”他说。
“不高做不出好东西。”清仪头都没抬,继续改自己的政策部分。
南宫曜在旁边已经改到第十二版了。他的落地计划写得不错,但公仪静每次都能挑出错别字。第一次找出七个,第二次找出五个,第三次找出三个,第四次找出一个。今天这个找了两遍没找到,公仪静说“这次真的没了”。南宫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说“我要死了”。
“你还没死。还能说话。”公仪静说。
“说话的是我的灵魂,肉体已经死了。”
“那你的灵魂先把预算说明写完好不?”
“预算不是明诚写吗?”
“他写技术预算,你写人力预算。你调研花了多少交通费?打印问卷花了多少?这些都要写。”
南宫曜坐起来说没多少,几十块钱。公仪静说几十也是钱,写了就能报,不写就自己贴。南宫曜趴在桌上开始算账。
夏侯雪坐在角落审校全文。她已经看了两遍,每一页都用红笔标了问题。第一遍标了二十三个,第二遍标了九个。她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南宫曜端了一杯水走过去放在她旁边说学姐喝口水。夏侯雪没抬头,过了大概三十秒,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南宫曜回到座位上,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三点,钟离瑶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传感器部分的最终版。她先看了清仪一眼,又看了明诚一眼,说参数表按你的意见改了,你看看。清仪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了大概五分钟。
“第二页的功耗计算,用的是峰值功耗还是平均功耗?”
“峰值。”
“为什么不用平均?”
“传感器不是一直满负荷工作。用峰值算出来的预算偏高,用平均更准。”
“那你改成平均。”
钟离瑶看清明仪,明诚没说话。清仪也在看他。
“改。”明诚说。
钟离瑶拿起笔在参数表上改了几行数字。“好了。还有什么问题?”
清仪继续往下翻。“第四页的安装示意图,传感器之间的距离标的是五米。实际路口有绿化带、路灯杆、广告牌,五米不一定能实现。”
“那可以调整。安装的时候根据现场情况调。”
“书面方案里不能写‘根据现场情况调’。要写一个最大允许偏差范围,比如正负两米。”
钟离瑶看了明诚一眼。明诚点头。“听她的。她是项目负责人。”
钟离瑶在纸上加了几个字,然后把文件夹合上递给我全篇发给你。
清仪接过去说谢谢。
钟离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你做事真的很细。”
“应该的。”
“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看项目需要。”
钟离瑶笑了一下,走了。
门关上了。
南宫曜小声说我怎么觉得她们俩刚才在过招。
公仪静小声回,不是你觉得,是她们就是在过招。
南宫曜问谁赢了,公仪静说清仪赢了。
为什么,因为她说了“看项目需要”,意思是我跟你只有项目关系,项目结束了就结束了。
明诚听到了,没说话。清仪也听到了,也没说话。但她翻开文件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七点,申请书的终稿终于出来了。一共一万八千字,七个部分,十五张图表,六个附录。清仪把文件发给令狐策,然后合上电脑。“交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南宫曜第一个鼓掌。公仪静跟着鼓掌,欧阳旭也鼓了。夏侯雪没鼓掌,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走走,吃饭去。我请客!”南宫曜站起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公仪静问。
“因为终于写完了。开心!”
“你上次也说开心。”
“上次是上次的开心,今天是今天的开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是改完落地计划,今天是交完申请书。落地计划只是申请书的一部分,申请书是整个项目。所以今天的开心是上次的一百倍。”
公仪静笑了说你的数学是明诚教的吧。明诚说不关我事。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清仪走在明诚旁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明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他的手指大概两厘米。他把手往左移了移,碰到了她的手指。凉的。
清仪没躲。两人并排走着,手指碰着手指。没人注意到。南宫曜在前面大声说话,公仪静在笑,欧阳旭在推眼镜,夏侯雪在最后面沉默地走着。没人看他们。
清仪的小拇指勾住了明诚的小拇指,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明诚的心跳快了很多,但他没缩手,也没握紧,就那么勾着。两个人走在人群最后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两个影子的小拇指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校门口的烧烤店,七个人挤在塑料棚子里。南宫曜点了跟上次差不多的东西,老板问还要不要啤酒,清仪说不要,老板说你们每次来都不要啤酒,那要不要可乐,清仪说要。
等烧烤的时候,南宫曜突然开口说你们知道独孤念那个组吗,他们好像也申请了交通局的项目。
明诚抬头说真的?
“真的。欧阳旭告诉我的。”
欧阳旭点头说我帮他们看了技术方案,写得不错但不如我们的。
“你帮他们看了?”明诚问。
“独孤念找我帮忙。她说技术部分需要计算机系的把关,我就帮了。不影响我们,他们的方案是医疗方向的,跟我们的不冲突。”
公仪静看着他问“你帮她是因为她想让你帮,还是因为你想帮”,欧阳旭愣了一下说她想让我帮。公仪静说哦,喝了一口可乐。
明诚看到了,公仪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喝可乐的时候嘴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欧阳旭没注意到。
烧烤上来的时候,大家又开始埋头吃。清仪吃了一串羊肉,说太咸了。明诚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擦了擦嘴说明天早上想吃饭团。
“什么馅的?”
“金枪鱼。”
“好。”
“不要生菜。”
“知道。”
坐在旁边的南宫曜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两个每天早上都这样?一个说想吃啥,一个说好。”
“嗯。”明诚说。
“你不烦?”
“不烦。”
“你不觉得她烦?”
“不觉得。”
南宫曜看着清仪。“他不觉得你烦,你觉得他烦吗?”
清仪想了想。“偶尔。”
“什么时候?”
“他说数据的时候。”
明诚看着她。“你每次听我说数据,心率都会上升。上升不是烦,是兴奋。”
“你怎么知道我心率上升?”
“目测的。”
“你目测我心率?”
“颈动脉搏动。”
清仪伸手捂住脖子。“你别看了。”
“好。”
“你每次说好,还是会看。”
“这次真不看。”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放下手。脖子没捂了,但她知道他还是会看。她也知道他说“这次真不看”是在骗她。但没关系,她喜欢被骗这种骗。
晚上十一点,明诚送清仪回宿舍。路上没人,风有点凉。
“端木。”
“嗯。”
“今天交完申请书,你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不知道。就是突然不忙了,有点不习惯。”
明诚想了想。“那明天找点事做。”
“什么事?”
“写技术文档。期中报告还要完善。”
“……你这是找事做吗?你这是给自己加任务。”
“有事做就不会不习惯。”
清仪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不会放松。”
“会。”
“什么时候?”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清仪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说话越来越油了。”
“真的。跟你在一起不需要做具体的事,发呆也行。发呆不是任务,是放松。”
清仪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点,像星星。“你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你不是说发呆是什么都不想吗?”
“发呆分两种。一种什么都不想,一种只想一件事。我的是第二种。”
“只想一件事,什么事?”
“你。”
清仪深吸一口气。“你今天第几次说这种话了?”
“不记得了。”
“你不是什么都记吗?”
“这个不记。记了会觉得自己太肉麻。”
清仪笑了。“你也知道肉麻?”
“知道。”
“那你还说?”
“说了你开心。”
“你怎么知道我开心?”
“你的嘴角翘了。”
清仪摸了摸嘴角。真的翘着。“你赢了。”
“每天都说赢了,也没见你赢过。”
“我是说你赢。”
“我也没赢过。我们扯平。”
两人站在路灯下,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清仪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跟以前一样,轻轻的,攥着布料。
“端木。”
“嗯。”
“明天早上我要吃饭团。金枪鱼的,不要生菜。”
“好。”
“还要草莓牛奶。”
“好。”
“还要你。”
明诚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在。”
“我知道。但还是想要。”
明诚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认真,不闪躲。她说“想要你”的时候语气跟说要草莓牛奶一样,自然的,不害羞的。但她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厉害。
“慕容。”
“嗯。”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好话不说第二遍。”
“你刚才说了第二遍。”
“那是你逼的。”
“没逼。是请求。”
清仪咬了咬嘴唇。“想要你。”
明诚的呼吸停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抓袖子的手。她的手凉的,细长的,骨节分明。他握紧了一点,她也握紧了一点。两人的手在路灯下握在一起,影子叠成一个。
“走吧。”他说。
“嗯。”
两人牵着手往宿舍楼走。没人说话,但空气是甜的。
宿舍楼下,清仪松开手。
“到了。”
“嗯。”
“晚安。”
“晚安。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第九遍了。明天第十遍。”
“记得。”
清仪转身跑进宿舍楼,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明诚还站在原地。她笑了一下,跑进去了。
明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
手心里还有她的温度,凉的,但他觉得烫。
风很凉,月亮很弯,路很长。
但他不着急。因为明天早上要买饭团,金枪鱼的,不要生菜。还要买草莓牛奶。还要买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然后去见一个他想要的人。
这个人也想要他。
每天多一遍,说到一百天。
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