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早上六点四十到的便利店。三明治还有,剩三个。他拿了金枪鱼的,清仪上次说过金枪鱼的好吃。又拿了一瓶草莓牛奶,一包纸巾,上次擦嘴没纸巾只能用手指,这次备上。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同学,你天天早上来买一样的。”
“嗯。”
“给女朋友?”
“嗯。”
收银员笑了。“你女朋友真幸福。”
明诚想了想。“是我幸福。”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阳光刚照到思源湖面上,整个湖都是金色的。他看了看手机,清仪还没发消息。她一般七点十分醒,七点二十回消息,七点四十到教学楼。他要在七点四十之前把早餐送到法学部楼下。
时间够。走快点就行。
七点三十五分,法学部楼下。明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袋子。路过的学姐认出了他,小声跟旁边的人说“那不是端木明诚吗”,旁边的人说“他来法学部干嘛”,学姐说“等慕容清仪吧,他们不是在谈恋爱吗”,旁边的人说“真的假的”,学姐说“论坛上都传遍了”。
明诚听到了,没反应。等就是了。
七点四十二分,清仪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明诚站在门口,她加快脚步。
“你几点到的?”
“七点三十五。”
“等了七分钟?”
“嗯。”
“不是说了不用等吗?放门口就行。”
“放门口怕被人拿走。”
“谁会拿?”
“不知道。万一呢。”
清仪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三明治,草莓牛奶,纸巾。
“纸巾干嘛?”
“擦嘴。”
“你今天带纸巾了?”
“嗯。昨晚买的。”
清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特意去买了纸巾?”
“便利店买的。顺便。”
“顺便买纸巾,专门买三明治?”
明诚没回答。“上去吧,要迟到了。”
“还有十八分钟。”
“提前到是基本礼仪。”
清仪笑了。“你学会用我的话堵我了?”
“跟你学的。”
清仪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她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
“好吃。金枪鱼的。”
“你上次说金枪鱼的好吃。”
“我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嗯。”
清仪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明诚站在旁边,看着她吃。法学部楼前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看了他们一眼,每个人都笑了。清仪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好了,我上去了。”
“嗯。”
“你中午吃什么?”
“红烧肉。”
“你能不能换换?”
“不能。”
“那我给你带。”
“带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
清仪跑进楼里。明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大厅里,然后转身往理工学部走。走了几步,收到清仪的消息。
“三明治好吃。明天还要。”
“好。”
“不要生菜。”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了。”
“你真的记得住每一句?”
“嗯。”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明诚存了。他的“慕容清仪表情包”文件夹已经有二十三张图了。全部是她发的表情包,有笑脸,有生气,有翻白眼,有省略号。每张都存了,每张都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发的。
……
中午,食堂。
明诚到的时候,清仪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个餐盘。一盘是她的糖醋排骨,另一盘……是红烧肉。
“你帮我打了?”明诚坐下。
“嗯。”
“你不是说我应该换换口味吗?”
“换什么?你又不换。”
“那你为什么帮我打?”
“因为你不换,我帮你打。”
明诚看着那盘红烧肉。肉块很大,颜色很深,看起来很入味。
“谢谢。”
“不客气。”
两人低头吃饭。吃到一半,清仪突然开口。
“端木。”
“嗯。”
“今天下午令狐老师让去他办公室,讨论期中报告的反馈。”
“几点?”
“三点。”
“好。”
“你陪我去。”
“本来就一起去。我们是一组的。”
“我是说……一起从格物楼走过去。”
明诚看着她。“你想让我陪你走?”
“嗯。”
“那直接说就行了。”
“我说了。”
“你说了‘你陪我去’。不是‘我想让你陪’。”
“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陈述安排,后者是表达意愿。”
清仪放下筷子。“端木明诚。”
“嗯。”
“我想让你陪我去。”
明诚的嘴角翘了一下。“好。”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面部肌肉不自主收缩。”
“你每次收缩都是为了我。”
明诚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
下午三点,令狐策办公室。
办公室在文渊阁五楼,很偏,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令狐策”三个字,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一句“棒棒糖贩卖处”。
明诚敲了敲门。
“进来。”
令狐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期中报告的打印稿,红笔批注密密麻麻的。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明诚和清仪坐下。令狐策翻了几页报告,停在技术部分。
“技术部分,写得很扎实。数据来源标注清楚了,原型测试也写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明诚问。
“你的测试只做了三个路口,结论却说‘适用于全市’。跳得太快了。”
明诚想了想。“那应该怎么写?”
“写‘在三个路口的测试中取得了预期效果,下一步需要扩大测试范围’。不要替评委下结论,让评委自己判断。”
“懂了。”
令狐策翻到政策部分。
“清仪,你的政策部分写得很好。新加坡的案例分析很扎实,居民接受度的调研也做了。但你的结论太保守了。”
“保守?”
“你说‘建议分阶段实施’。然后呢?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多久?谁来管?钱从哪来?你写了问题,没写答案。”
清仪翻开笔记本。“那我补上。三个阶段,试点期一年,推广期两年,普及期三年。试点期由市政府牵头,推广期成立专项小组,普及期移交交通局。”
“钱呢?”
“试点期用财政拨款,推广期引入社会资本,普及期通过数据服务收费实现自平衡。”
令狐策点头。“这样写就对了。方案要具体到能落地,不能只提问题。”
“好。”清仪记下了。
令狐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秒,合上报告。
“整体评价,八十八分。”
明诚的心沉了一下。比模拟答辩的九十五低了七分。
“扣在哪里?”
“扣在衔接。你们的技术部分和政策部分单独看都不错,但放一起看,有割裂感。技术部分写的是‘我们能做什么’,政策部分写的是‘我们应该做什么’。中间缺了一环。”
“什么环?”清仪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选择做这个技术?为什么这个政策框架最适合这套技术?这个‘为什么’没写清楚。”
明诚和清仪对视了一眼。
“我补。”明诚说。
“我也补。”清仪说。
“行。”令狐策把报告推过来,“一周时间,改到九十分以上。”
“好。”
令狐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在一起了?”
明诚的手指停了一下。清仪的脸微微红了。
“嗯。”明诚说。
令狐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行。不影响课题就行。”
“不会影响。”明诚说。
“你怎么保证?”
“因为课题和我们的事,是同一件事。”
令狐策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出去吧。记得改报告。”
明诚和清仪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令狐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听到了。
“年轻真好。”
……
走廊上,清仪看着明诚。
“你刚才说‘课题和我们的事是同一件事’。”
“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在一起之后,课题没有变得更难,反而更容易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要花时间猜你在想什么。现在不用猜了,直接问就行。”
清仪想了想。“所以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课题效率?”
“不是。是为了你。效率是副作用。”
清仪低下头,嘴角翘着。“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油了。”
“油是什么意思?”
“就是……太会说了,不像你。”
“那就是我学会了。”
“跟谁学的?”
“跟你。每次你说完一句话,我都会想怎么回你会开心。想多了就学会了。”
清仪停下脚步。她看着明诚的眼睛。
“端木。”
“嗯。”
“你再这样下去,我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
“习惯你说话好听。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明诚看着她。“那就别离开。”
清仪深吸一口气。“走吧,回去改报告。”
“好。”
两人往楼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遇到了独孤念。她抱着一摞书,从古籍阅览室出来。看到明诚和清仪并排走,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慕容。”她先开口。
“独孤。”清仪也停住。
两人对视,空气有点紧。
“报告交了吗?”独孤念问。
“交了。在改。”
“我们也是。”独孤念看了看明诚,“你技术部分写得不错。我借了你那篇论文。”
“知道。夏侯雪跟我说了。”
“介意吗?”
“不介意。”
独孤念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抱着书走了。经过清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慕容,期中报告我不会输。”
“我也没打算让你赢。”
独孤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走了。清仪看着她的背影。
“端木。”
“嗯。”
“她刚才看你了。”
“看的是我们。”
“不。看的是你。我看得很清楚。”
明诚想了想。“她看我是因为我的论文。”
“不是因为论文。”
“那是什么?”
清仪咬了咬嘴唇。“不知道。但我不是很喜欢。”
明诚看着她。“你吃醋了。”
“没有。”
“有。”
“没有。”
“你刚才说‘不是很喜欢’,就是吃醋。”
清仪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明诚跟上去。
“慕容。”
“嗯。”
“我跟独孤念没关系。”
“我知道。”
“那你还吃醋?”
“……我说了没吃醋。”
“你的耳朵红了。”
清仪伸手捂住耳朵。不说话了。明诚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翘着。她吃醋的样子,比平时可爱。虽然她说没吃醋。但她就是吃醋了。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了。两人都没戳穿。
……
晚上,男生宿舍。
明诚坐在书桌前改报告。令狐策说的“缺了一环”他想了很久。技术部分写的是“边缘计算能降低延迟”,政策部分写的是“分阶段实施能降低风险”。中间缺的那个“为什么”,其实是“因为降低延迟能提升用户体验,提升用户体验能提高接受度,提高接受度能降低政策风险”。
逻辑链是通的。但他没写出来。因为太 obvious 了,他觉得不用说。但令狐策说得对,不说评委就想不到。
他补了三百字,把逻辑链写清楚了。写完看了一遍,觉得有点啰嗦,删了五十字,又加了一百字。最后定稿,比原来长了二百五十字。不多不少。
手机震了。清仪发来一条消息。
“我的部分补完了。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
“多了多少字?”
“二百五。”
“……你故意的?”
“不是。刚好二百五。”
清仪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明诚存了。
“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合稿。”
“好。”
“别迟到。”
“知道。”
“你今天没说那句话。”
明诚看着这句话,嘴角翘起来。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你今天听了几遍了?”
“三遍。不够。”
“要几遍?”
“想到的时候就要说。”
“你现在想到了?”
“想到了。”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清仪发了一个笑脸。
“晚安。”
“晚安。”
明诚关掉手机。今天说了四遍。明天要说更多。因为她喜欢听,他也喜欢说。说了她会开心,她开心他就开心。这是最效率的事。
虽然以前他觉得最效率的事是写代码。
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