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三楼,古籍阅览室旁边的自习区。明诚到的时候,清仪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厚书,笔记本电脑开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屏幕分成明暗两半。
明诚走过去,坐到她对面。“你提前了。”
“四十分钟。”清仪头都没抬,“你也是。”
“我提前了十分钟。”
“所以你输了。”
“这不是比赛。”
“什么事都是比赛。”
明诚把书包放下,拿出电脑。今天约好来找新加坡智慧交通的政策文献,清仪说要原始资料,不要二手引用。“论文要写扎实,每个数据都要能溯源。”这是她的原话。明诚觉得有道理,但他的“有道理”和她的“有道理”不太一样。她的有道理意味着要翻三年前的政府公报,他的有道理意味着找到别人总结好的二手资料然后验证一遍。
“你找哪一年的?”明诚问。
“二零二零年到二零二三年。新加坡陆路交通管理局的年报,还有相关的议会记录。”
“议会记录你也要看?”
“政策演变要看立法轨迹。”
明诚看着她。她是认真的。
“你打算看多少页?”
“先看五百页。不够再加。”
“五百页,你看得完?”
“看得完。一目十行。”
明诚没话说了。他打开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搜索“Singapore LTA annual report”。跳出来二十几条结果。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点开二零二一年的年报。PDF,一百四十七页。
“找到了。二零二一年的。”
“发给我。”
明诚把文件发过去。清仪打开,从第一页开始看。看了大概两分钟,她皱眉了。
“怎么了?”
“这个版本是英文的。”
“新加坡官方语言是英文。”
“我知道。但看起来慢。”
“你不是精通四国语言吗?”
“精通不代表喜欢。”
明诚想了想。“那我帮你找中文译本。”
“没有中文译本。新加坡的政府文件只有英文。”
“那你慢慢看。”
清仪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的‘你说的对’呢?”
“还没出现。等出现了我会说。”
清仪低下头继续看。明诚也低下头,找其他年份的报告。自习区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键盘声。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明诚找了二零二零年、二零二二年、二零二三年的三份年报,全部发给了清仪。加起来四百多页。他又找了新加坡议会关于智慧交通的辩论记录,一百多页。一共将近六百页。清仪收到文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找这么快?”
“关键词检索。先搜LTA,再搜smart mobility,再搜traffic。三重过滤。”
“你检索能力一直这么强?”
“这是基本技能。”
“对你来说是基本,对别人来说是特长。”
明诚没接话。清仪继续看文件,他继续……他其实没什么要做的了。资料找完了,技术文档写完了,代码也跑通了。他坐在清仪对面,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移了一点,现在照在她的手上。手指在键盘上打字,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盯着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移开视线。
不能老看。会被发现。
“你在看我。”清仪头都没抬。
“没有。”
“你看了五秒。”
“你看文件的时候还能数秒?”
“能。因为你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有热度。”
“视线没有热度。”
“有。我能感觉到。”
明诚沉默了两秒。“你看文件吧。我不看了。”
“你可以看。”
“你刚才说看的时候有热度。”
“有热度不代表不行。”
明诚看着她。她还在看文件,表情很认真,但耳朵红了。
“你耳朵红了。”他说。
“因为热。”
“空调开着。”
“那就是文件太难了。”
明诚没戳穿。他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打开网文后台。读者们又在催更。
“流星P老师,三天没更新了!”
“老师你是不是恋爱了?更新频率断崖式下跌!”
“求更新!求发糖!”
“老师你忘记你的笔名了吗?流星P,P是更新PLEASE!”
明诚看着这些评论,嘴角翘了一下。他确实忘了更新。最近每天都在跟清仪在一起,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吃饭,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发消息。写网文的时间从每天两小时变成了零。
“你在看什么?”清仪抬头。
“网文后台。”
“你的?”
“嗯。”
“读者催更?”
“嗯。”
“你不更新?”
“没时间。”
“为什么没时间?”
明诚看着她。“因为跟你在一起。”
清仪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视线移回屏幕上,但耳朵更红了。
“那你什么时候更新?”
“今天晚上。”
“写什么?”
“写男主角和女主角去图书馆。”
清仪的脸红了。“你写的是小说,不是现实。”
“小说源于现实。”
“那你要把我写进去?”
“不写名字。写性格。”
“什么性格?”
“冷,傲娇,路痴,喜欢吃草莓,看少女漫画藏在书包里。”
清仪放下鼠标。“端木明诚。”
“嗯。”
“你敢写,我就敢看。”
“你不许看。”
“为什么?”
“因为看了你会害羞。”
“我不会。”
“你现在就害羞了。”
“我没有。”
“你的耳朵出卖你了。”
清仪伸手捂住耳朵。“你别看我了。看你的电脑。”
明诚低下头,看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是数据库的检索页面,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今晚的更新怎么写。男主角和女主角去图书馆,女主角提前四十分钟到,男主角提前十分钟到,女主角说“你输了”。男主角说“这不是比赛”。女主角说“什么事都是比赛”。
他要把这段写进去。但不能写得太像,会被认出来。改一下。改成男主角提前五分钟到,女主角提前三十分钟。女主角说“你迟到了”。男主角说“还有二十五分钟才到约定时间”。女主角说“提前到是基本礼仪”。
差不多。就是这个味。
……
十一点半,清仪合上电脑。
“看完了?”
“看完了。”
“六百页?”
“跳着看的。只看结论和数据。”
“找到有用的了?”
“找到三段。新加坡的分阶段实施路径,前三年试点,中三年推广,后三年普及。这个节奏我们可以借鉴。”
“写进报告?”
“写进报告。”
清仪站起来,把书摞好,准备放回书架。明诚也站起来。“我帮你。”
“不用,三本书不重。”
“我帮你。”
清仪看着他,把最厚的那本递给他。“这本最重,你拿。”
两人走到书架前。清仪把两本书塞回原位,明诚拿着那本厚的,找它的位置。古籍阅览室的书架很高,顶层的书要踮脚才能够到。这本厚书就在第三层,不高不低。明诚把它推回去,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清仪从旁边伸过手来,想帮他扶正。
两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明诚没动。清仪也没动。
“碰到手了。”清仪说。
“嗯。”
“你不缩回去?”
“你也没缩。”
清仪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缩。两人站在书架之间,手指碰着手指。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有人。”清仪小声说。
“走了。”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远了。”
清仪把手缩回去。“走吧,吃饭了。”
“好。”
两人走出古籍阅览室。明诚的手指还留着刚才的触感。她的手指凉的,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
“端木。”
“嗯。”
“你刚才碰到我的时候,心跳多少?”
“没测。”
“测一下。”
明诚把手放在胸口。“九十。”
“这么快?”
“因为是你。”
清仪加快脚步走到前面,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但明诚看到了她的耳朵。红透了。
……
中午,五味轩二楼。
两人端着餐盘找位置。今天人多,转了两圈才找到一张空桌。面对面坐下。
明诚的红烧肉,清仪的糖醋排骨。
“你每天吃一样的。”清仪说。
“你也是。”
“我偶尔换。”
“换什么?”
“糖醋里脊。”
“……那不是一样吗?都是糖醋。”
“肉不一样。”
明诚想了想。“有道理。”
清仪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尝尝今天的。”
明诚咬了一口。甜的。
“好吃吗?”
“太甜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太甜。”
“那你还吃?”
“你夹的。”
清仪低下头,假装在吃饭。但嘴角是翘着的。
……
下午两点,会议室。
今天是小组例会,讨论期中报告的进度。南宫曜第一个到,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带了水果,谁吃?”
“我。”公仪静拿了一个。
欧阳旭也拿了一个。夏侯雪没拿,看了一眼,继续看书。南宫曜挑了一个最大的,放到夏侯雪面前。
“学姐,这个甜。”
夏侯雪看着那个橘子,又看了看南宫曜。“你怎么知道甜?”
“我尝了。每个都尝了一口。”
“……你不嫌脏?”
“不脏。我洗过的。”
夏侯雪沉默了两秒,拿起橘子,剥开。南宫曜笑了,笑得跟太阳似的。明诚看到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南宫曜,追人手段,比写代码强。”
清仪在旁边也看到了,凑过来小声说。“他在追夏侯雪?”
“嗯。”
“你怎么知道?”
“他每天都在给学姐带吃的。”
“那也可能是尊老。”
“学姐只比他大两岁。”
清仪想了想。“有道理。”
……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每个人汇报进度。明诚的技术文档写了八千字,清仪的政策报告写了六千字,南宫曜的调研分析写了三千字,公仪静的整体框架写了一千字。欧阳旭不在,他今天有实验课。夏侯雪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加起来一万八千字。期中报告要求两万字以上。还差两千。”
“谁补?”南宫曜问。
“技术部分还能加。”明诚说,“原型测试的数据可以展开写。”
“政策部分也能加。”清仪说,“新加坡的案例分析可以写一千字。”
“那就各加一千。”公仪静说,“凑到两万。”
南宫曜举手。“我能不能也加?”
“你加什么?”
“加那个老爷爷的故事。就是不会用智能手机的那个。”
清仪想了想。“加。放在调研分析的最后,作为案例。”
“好!”
南宫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
晚上,男生宿舍。
明诚坐在书桌前,打开网文后台。三天没更新,评论区炸了。他看了几条,然后新建文档,开始写第十七章。
他写的是男主角和女主角去图书馆。女主角提前到,男主角迟到。女主角说“你迟到了”,男主角说“提前到是基本礼仪”。女主角说“那你为什么没提前”,男主角说“因为知道你会提前”。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句话好像太直白了。删了,改成“因为堵车”。
然后继续写。写到两人在书架之间碰到手,手指碰手指。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哒哒哒。女主角把手缩回去,男主角问“你为什么缩”,女主角说“因为有人”,男主角说“走了”,女主角说“你怎么知道”,男主角说“脚步声远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还行。虽然不是完全还原,但那个感觉在。那种碰到手不想松开的感觉。
他点了发布。评论区秒回。
“流星P老师更新了!”
“图书馆!书架!碰手!这糖我吃了!”
“老师你最近的剧情怎么这么细腻?是不是恋爱了?”
“这章写得好甜,我牙疼。”
明诚看着这些评论,嘴角翘着。他拿起手机,给清仪发了一条消息。
“更新了。”
“写的什么?”
“图书馆。”
“我们下午去的图书馆?”
“嗯。”
“你写了碰到手?”
“写了。”
“删掉。”
“不删。”
“为什么?”
“因为那是重要的情节。”
清仪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
“读者怎么说?”
“说甜。”
“那他们知道是真的吗?”
“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在编。”
清仪发了一个笑脸。
“那你继续编。”
“不是编。是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我们的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端木。”
“嗯。”
“你记录的时候,会不会把我们的事写得太美好?”
“不会。因为本来就美好。”
清仪发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个“晚安”。
“晚安。”
明诚关掉手机,躺到床上。今天写了两千字的技术文档,一千字的网文,看了六百页的英文年报,碰了她的手。效率不高,但很充实。
充实到不需要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