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答辩那天，万国厅三楼的大会议室坐了将近一百个人。
明诚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缝隙看了一眼台下。评委席坐着四个教授，令狐策在最左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观众席前三排坐满了，后面也零零散散有人站着。司马晴扛着相机蹲在过道，镜头对着舞台。
他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清仪发来一条消息。
“紧张吗？”
“不紧张。”
“你上次说不紧张，结果腿软了。”
“这次没有。”
“我不信。”
明诚撩开幕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不抖。
“没抖。”他打字。
“那你出来一下。”
明诚从后台绕出来，看到清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咖啡。”她递过来，“少糖，拿铁。”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
“因为你每次紧张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到。今天提前了一个半小时。”
明诚接过咖啡。杯壁是温的，不烫。
“你几点到的？”他问。
“七点。”
“答辩九点开始。”
“我知道。”
“你提前了两个小时。”
清仪看着他。“因为我也紧张。”
两人站在窗边。早上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今天赢了的话，怎么办？”明诚问。
“什么叫怎么办？”
“赢了之后做什么？”
清仪想了想。“赢了之后，去吃好吃的。”
“输了呢？”
“输了也去吃好吃的。但输了你请客。”
“为什么输了要我请？”
“因为你请客的时候，我会开心。开心了就不在意输了。”
明诚看着她。“行。输了请客。”
“那赢了谁请？”
“还是我请。”
“为什么？”
“因为你开心的时候，我也开心。”
清仪低下头，手指在咖啡杯上画圈。“你最近说话真的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越来越让人受不了。”
明诚喝了一口咖啡。少糖，刚好。
……
九点，答辩开始。
主持人念到第七组的时候，明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子。今天翻好了，检查了三遍。清仪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走吧。”
“嗯。”
两人走上台。台下响起掌声，不是客气的，是真的有人在鼓掌。南宫曜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鼓得最大声，被旁边的公仪静拉了一下袖子。
明诚站在讲台左边，清仪站在右边。屏幕上是他们的第一页PPT。标题：澜城智慧交通可行性研究。下面一行小字：第七组，端木明诚、慕容清仪、南宫曜。
“各位老师好。”清仪先开口，“我是法学部的慕容清仪。这位是理工学部的端木明诚。”
明诚点头。“我们今天的汇报分为三个部分。技术方案、政策框架、调研数据。预计用时二十分钟。”
他点开第二页。
“澜城市近五年机动车保有量年均增长百分之七点三，道路里程增长率仅为百分之二点一。高峰期平均车速每小时十八公里，低于国际拥堵警戒线。这不是数据问题，是每天发生在路上的事实。”
台下有人点头。
明诚继续讲。每讲一个技术点，他都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
“我们的方案核心是一个聪明盒子。装在每个路口，自动检测车流量，实时调整红绿灯。不需要人操作，不需要中央控制，自己就能判断。”
陆教授举手。“这个盒子，你们做了原型吗？”
“做了。”明诚点开下一页，屏幕上是一张电路板的照片，“基于树莓派搭建的测试版，在实验室模拟了三个路口的联动测试。响应速度在五十毫秒以内。”
“成本呢？”
“单路口硬件成本控制在八千以内。加上安装和维护，三年总投入大概一千二百万。”
陆教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再问了。
明诚讲完技术部分，清仪接上。
“技术解决了怎么做的问题。政策解决的是能不能做、该不该做。”
她点开政策部分的页面。
“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二条要求，在公共区域采集个人信息必须明示告知。我们的方案中，摄像头会拍到车牌。解决方案是，在采集端对车牌进行实时模糊处理，只保留车辆类型、颜色、位置。”
她翻到下一页。
“另外，我们在朝阳里社区做了调研。居民最关心的不是技术多先进，是隐私会不会被侵犯、费用谁来出。”
她放了几张访谈照片。老奶奶的脸，坏掉的路灯，拥挤的公交站。
“这位奶奶说，我不懂什么智慧交通，我就希望出门买菜方便。这句话让我意识到，技术不是目的，人的需求才是。”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不是礼节性的，是那种被打动了之后的。
令狐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清仪，表情有点不一样。
明诚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她在说政策，但语气不像在念报告，像在讲故事。
他移开视线。再看下去会走神。
清仪讲完，南宫曜站起来。他坐在观众席，拿着话筒讲调研部分。
“我们发了二百三十份问卷，回收二百一十二份。有效问卷二百份。样本覆盖三个社区，老社区、中档小区、高档小区。”
他点开图表。
“居民对智慧交通的支持率是百分之七十一。支持的主要原因是方便，反对的主要原因是隐私。反对的人里，百分之六十愿意在隐私得到保护的前提下支持。”
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不用麦克风全场都能听到。
“我还想分享一个故事。在朝阳里调研的时候，遇到一个老爷爷。他说，我不用智能手机，你们这个什么智慧交通，我能用吗？”
台下有人笑了。
“这个问题让我想了很久。后来我跟端木讨论，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技术不是为了取代人，是为了服务人。不能服务所有人的技术，不是好技术。”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们在方案里加了适老化设计。语音提示，大字屏幕，人工辅助。让不会用智能手机的人也能用。”
台下又有人鼓掌。评委席的一个女教授摘下了眼镜，擦了擦镜片。
明诚看了南宫曜一眼。这段不在脚本里。是他自己加的。而且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清仪说的。但南宫曜用了“端木说”，不知道是记错了还是故意的。
南宫曜眨了眨眼。
明诚没拆穿。
……
答辩结束，评委闭门讨论。
第七组在后台等着。南宫曜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
“我讲得怎么样？”
“很好。”公仪静说，“最后那个故事，我差点哭了。”
“真的假的？”
“真的。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故事了？”
南宫曜挠头。“我就是把真实的事说出来而已。”
明诚看着他。“你刚才说我讲了一句话，技术不是为了取代人。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清仪说的。”
南宫曜愣了一下。“是吗？我记混了。你们两个说话有时候分不清谁是谁。”
“分得清。”清仪说，“他说话有逻辑链，我说话有情感。”
“那你刚才那段有逻辑链又有情感。”南宫曜说，“是谁的？”
清仪看了明诚一眼。明诚看了清仪一眼。
“混合的。”两人同时说。
欧阳旭在旁边小声嘀咕。“连回答都同步。”
公仪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混合型发言，配合度满分。”
……
二十分钟后，主持人推开门。
“第七组，评委请你们进去。”
明诚站起来。清仪也站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紧张吗？”清仪问。
“有点。”
“你刚才不是说不紧张吗？”
“那是刚才。”
清仪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不到一秒。但明诚感觉到了。她的手凉的，指尖有一层薄汗。
“走吧。”她松开手。
“嗯。”
两人走进会议室。评委席坐着四个教授，令狐策坐在最边上。陆教授坐在中间，表情很严肃。
“第七组。”陆教授翻开评分表，“技术部分，三十八分。”
满分四十。明诚的心跳快了一下。
“政策部分，三十七分。”
满分四十。清仪的嘴唇抿了一下。
“呈现方式，二十分。”
满分二十。南宫曜在后面差点叫出来。
“总分九十五分。”
明诚愣住了。九十五。开题报告他们得了九十二。这次九十五，高了三分。陆教授继续说。“第五组的分数是八十九分。你们的模拟答辩，赢了。”
台下有人鼓掌。南宫曜第一个跳起来。“赢了！我们赢了！”
公仪静在旁边拉他。“冷静，冷静。”
“冷静不了！”
明诚站在原地，看着陆教授。陆教授也看着他。
“技术部分扣的两分，是因为你的原型只测试了三个路口。样本量太小，说服力不够。政策部分扣的三分，是因为居民接受度调研只做了二百份，标准差偏大。呈现方式给满分，是因为你们配合得好。两个人的部分衔接自然，没有割裂感。”
“谢谢老师。”明诚鞠躬。
清仪也鞠躬。“谢谢老师。”
令狐策在边上开口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们组这个课题吗？”
明诚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只有逻辑的人和一个只有感性的人，能不能合作。”他把棒棒糖叼回嘴里，“现在看来，能。而且效果不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散会。晚上请你们吃饭。”
“老师请客？”南宫曜眼睛亮了。
“我请。但你们付钱。”
“……那不就是我们请吗？”
“你们赢了，你们请。”令狐策走出会议室，棒棒糖的棍子还叼在嘴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