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明诚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改PPT。
南宫曜写的那个版本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每遍都觉得没问题,但清仪说还要再改,把“地感线圈”改成“地面感应器”,把“联动逻辑”改成“信号灯配合”,把“时序参数”删掉。
他一条一条改,改到第三遍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翻译,把技术文档翻译成人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格物楼对面的宿舍楼亮着一排排灯,像格子本上打了勾。
他盯着那些灯光看了几秒,脑子里在过明天说明会的流程。
南宫曜主讲,他配合回答问题,清仪讲政策部分,公仪静签到,欧阳旭放视频,夏侯雪记录。
每个人都安排了事,每件事都过了两遍,应该不会出问题。但他还是觉得不踏实,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就是那种代码跑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跑通的感觉。
手机震了。清仪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
“实验室。”
“又加班?”
“改PPT。南宫那个版本,你说要改的地方我改了。”
“发我看看。”
明诚把文件发过去。对面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清仪回了一条。“可以了。明天就这样。”
“你看了几遍?”
“两遍。”
“这么快?”
“跳着看的。只看改过的地方。”
“那没改的地方呢?”
“没改的地方之前看过了,没问题。”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她做事的方式跟他不一样。他是每一遍都从头看到尾,她是只看改过的,没改过的不再看。哪种效率更高?说不准。但他的方式更累,她的方式更轻松。
“你还在实验室吗?”清仪问。
“在。”
“吃饭了吗?”
“吃了。欧阳旭带的小笼包。”
“你又在骗人。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都只吃了一半。”
明诚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小笼包。四个,凉了,皮硬了。他只吃了两个。“被你发现了。”
“你写到几点?”
“写完为止。还有两个点位的调试记录要补。”
“我过去。”
“别来了。太晚。”
“你一个人?”
“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过去了。但你写完告诉我。”
“好。”
“不许骗人。”
“不骗。”
明诚放下手机,继续写调试记录。写了大概半小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不是清仪,清仪的脚步声他认得,比这个重一点,节奏也不一样。这个脚步声更急,像是赶时间。
门被推开了。钟离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你怎么来了?”明诚抬头。
“来改参数。明天说明会,我想把斜坡的灵敏度再调高一点。万一明天下雨,灵敏度低了会误判。”
“明天天气预报说晴。”
“天气预报不准。”
明诚看着她。“你是来看参数的,还是来看我的?”
钟离瑶的手指在工具箱的把手上停了一下。“都有。”
明诚没接话。钟离瑶走进来,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万用表和螺丝刀。“斜坡那个点位的参数我上周改了,但还是觉得不够。雨天路面有积水,电磁场会变,灵敏度会下降。我调高两档,下雨也不怕。”
“你上周不是说调好了吗?”
“调好了是调好了。但不放心。”
明诚看着她。她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拧控制器里的旋钮。动作很快,很准,像是做过很多次。
“钟离。”他叫她。
“嗯。”
“明天说明会你来吗?”
“不来。传感器部分你讲就行。居民不需要知道太多技术细节。”
“那你今天来改参数,明天不来听居民反馈?”
“居民反馈听不听都一样。传感器不会因为居民反馈就变。车到了就感应,车走了就停。人的意见不影响物理规律。”
明诚想了想。“你说得对。”
“你今天第几次说‘你说得对’了?”
“第一次。今天还没跟慕容说过话。”
钟离瑶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们每天都说?”
“嗯。”
“说什么?”
“说项目。”
钟离瑶没再问了。她拧好最后一个旋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好了。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车在楼下。”
她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端木。”
“嗯。”
“明天说明会,祝你顺利。”
“谢谢。”
钟离瑶走了。走廊的灯一截一截亮起来,又一截一截暗下去。明诚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凉的。
晚上十一点,明诚回到宿舍。欧阳旭还在敲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看得人眼花。
“你还没睡?”明诚坐到床上。
“赶附录。交通局的那个数据安全附录,明天要交。”
“你白天不写,晚上写?”
“白天写不出来。晚上灵感多。”
“什么灵感?”
“就是……晚上安静,脑子里没有杂念。”
明诚看着他。“你白天杂念多?”
欧阳旭的手指停了一下。“也不是多。就是……会想别的事。”
“什么事?”
“没什么。”
明诚没追问。他知道欧阳旭在想什么。欧阳旭在想公仪静,想她今天说的那句话,想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想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白色的,帽子边上有一圈毛。
这些事他不会说,但明诚知道。因为他也这样。他也在想清仪,想她今天说的话,想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想她今天穿的奶白色毛衣,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糖。
“欧阳。”
“嗯。”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欧阳旭转过来看着他。“你问我?”
“嗯。”
“你不是正在喜欢吗?”
“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欧阳旭沉默了一会儿。“就是……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加速,看不到的时候心里空。她说的每句话都记得,她发的每条消息都想存。她笑的时候你觉得世界很美好,她皱眉的时候你想把让她皱眉的东西全部消灭。”
明诚想了想。“你说的是公仪静。”
欧阳旭的脸红了。“我没有。”
“你说‘她笑的时候世界很美好’。你上周在食堂看到公仪静吃橘子被酸到,你笑了。你还说‘她皱眉的时候你想把让她皱眉的东西全部消灭’。昨天公仪静说实验数据丢了,你很着急,问她要不要帮你找。”
欧阳旭低下头。“你观察我?”
“顺便观察的。”
“你观察我就算了。别说出去。”
“不说。”
欧阳旭松了口气,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走了多少步?”
“一万。你呢?”
“一万三。”
“你又比我多。”
“去斜坡走了几趟。”
“斜坡?你晚上去斜坡了?”
“钟离瑶来了。调参数。”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她来了?”
“嗯。调完就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明天说明会祝你顺利。”
“就这些?”
“就这些。”
清仪又沉默了。过了大概半分钟。“端木。”
“嗯。”
“你今天第十七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十七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今天改了PPT,写了调试记录,见了钟离瑶。
她说“祝你顺利”。他说“谢谢”。就这样。没有别的。但清仪问了两次“就这些”。
她知道还有别的,但她没问。因为问了她会不舒服,不问也会不舒服。问了更不舒服。所以她选择不问。
明诚翻了个身。明天说明会,要早起,要检查设备,要对流程,要回答问题。很多事。但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些事,是她。是她问“就这些”的时候,打字的速度慢了。是她说了“收到了”之后,没发笑脸。是她在担心。担心他,担心钟离瑶,担心她自己不该担心。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清仪。”
“嗯?你不是说晚安了吗?”
“漏了一句。”
“什么?”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个字。“嗯。”
只有一个字。但明诚知道那个“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不担心了,但有一点点担心”。
够了。够了。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说明会,她会来,坐在第一排,看着他。他回答居民问题的时候,她会帮他补充。她讲政策部分的时候,他会帮她放PPT。
两个人站在台上,像之前很多次一样。配合,默契,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