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六点半,阳光里小区的社区活动室里坐满了人。
明诚站在门口数了一下,大概四十多个,比预想的多。王主任说过能来二十个就不错了,结果来了两倍。老人多,年轻人也不少,有几个还抱着小孩。小孩在活动室里跑来跑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吱吱吱。
明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技术部分他准备了三页纸,每个问题都写了答案。但看到这么多人,他突然觉得三页纸不够。不是答案不够,是人的问题太多了。每个人的担心都不一样,你答了这个,那个又冒出来。你答了那个,下一个又等着。像打地鼠,这边按下去那边弹起来。
“紧张?”清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宣传单。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会握拳。现在握了。”
明诚低头看了看。真的握了。他把手指松开,插进口袋里。“现在好了。”
“骗人。”
“骗你。”
清仪笑了,把手里的宣传单分了一半给他。“发传单。发完就不紧张了。”
两个人开始发传单。明诚发给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奶奶,老奶奶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字太小了看不清楚。明诚说内容不多,主要是图片,看图就行。老奶奶把传单凑到眼前看了几秒,说这个图也看不清楚。明诚想了想,把传单上的内容口头讲了一遍。老奶奶听完,说好像有点道理。明诚说您到时候看效果,效果好就支持,效果不好再拆。老奶奶说拆了你们赔吗?明诚说不用赔,本来就是临时装的。老奶奶点了点头,走进活动室。
清仪在另一边发传单。她发给一个年轻妈妈,年轻妈妈抱着小孩,小孩在哭。清仪没说项目,先问小孩怎么了。年轻妈妈说饿了。清仪从包里拿出一包小饼干,递给小孩。小孩不哭了。年轻妈妈笑了,接过传单,说我会看的。
发完传单,清仪走回来。“发完了。”
“你包里怎么有饼干?”
“早上放的。怕晚上饿。”
“你怕饿,结果给小孩了。”
“他比我更需要。”
明诚看着她,她的鼻子被风吹红了,但眼睛很亮。
七点整,说明会开始。王主任先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什么“智慧城市进社区”“科技改变生活”,都是套话,但居民爱听。说完之后,她朝清仪招了招手。
清仪走上台。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跟开学典礼那天一样。但表情不一样。开学典礼那天她的表情是冷的,今天的是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要笑又没笑。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晚上好。我是圣青大学的慕容清仪,负责这个项目的政策部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今天来,是想跟大家介绍一下,我们要在小区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做,怎么做,做了会有什么效果。大家听完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
她点开PPT,第一页是阳光里小区的照片。银杏树,黄叶,满地金灿灿的。
“这个小区很美。但有一个问题,车多路窄。大家平时出门,是不是经常堵车?是不是经常看到路边乱停乱放?是不是下雨天走路要躲着车?”
台下有人点头。
“我们要做的,就是解决这些问题。不是大拆大建,是在现有的路上装一些小设备,让路更聪明。车多了,灯会自己变。有人过马路,灯会等人。冬天路滑,地上会装防滑层,走路不怕摔。”
她翻到下一页。照片是斜坡,结冰的那段。
“这个地方,大家应该都知道。去年冬天好几个老人在这里摔过。我们会在斜坡上铺防滑层,摩擦力增加三倍。走路不打滑。还会装一个地面感应器,车到了,对面的灯会亮,提醒对面有车,减少拥堵。”
台下有人举手。一个大爷,戴眼镜,头发花白。
“姑娘,你说的这些,要钱吗?要不要我们出钱?”
“不要。项目经费由交通局和学校共同承担。居民不需要出钱。”
“那装这个东西,会不会吵?会不会影响我们睡觉?”
“不会。设备没有噪音。施工会在白天进行,不影响晚上休息。”
大爷点了点头,坐下。
又一个阿姨举手。“我家楼下那个路口,你说的那个什么感应器,装了之后,车会不会开得更快了?我孙子每天在楼下玩,我怕车快了不安全。”
清仪看了明诚一眼。明诚站起来,走到台前。
“阿姨,不会更快。感应器的作用是让车知道对面有车,减速让行。不是加速。而且我们会在路口装限速标识,提醒司机减速。”
“你是?”
“我是端木明诚,负责技术。”
“你看着好小,大一了?”
“大一。”
“大一就做这么大的项目?厉害。”
明诚点了点头,退回去。清仪继续讲。她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政策部分、技术部分、落地计划都讲了一遍。居民的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她一个一个答。答不上来的,明诚补。明诚补不上的,南宫曜从旁边递纸条。
南宫曜坐在第一排,负责记录问题。他记了满满两页纸,字写得飞快,像鸡爪子在纸上挠。
七点五十,清仪讲完了。她鞠了个躬。“谢谢大家。如果还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们会一直待到九点。”
台下有几个人举手。清仪一个一个答。答到第八个的时候,她的嗓子哑了。声音还是清楚的,但能听出来有沙沙的感觉,像砂纸在纸上磨。
明诚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到台上清仪手边。清仪看了他一眼,拿起水喝了一口,继续答。
第九个问题,斜坡那个老奶奶又举手了。“姑娘,你说的那个防滑层,什么时候装?我怕今年冬天又摔。”
“下周。斜坡优先,下周先装斜坡。”
“好。我信你。”
清仪笑了笑。“谢谢奶奶。”
九点,说明会结束。居民陆陆续续走了。王主任留下来帮忙收拾椅子,一边收一边说今天效果不错,比我想的好。清仪说是居民配合。王主任说是你讲得好,讲得清楚,大家听得懂。清仪笑了笑,没说什么。
南宫曜瘫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两页纸。“四十七个问题。我记了四十七个。”
“都答了吗?”公仪静走过来。
“都答了。大部分清仪答的,小部分明诚补的。我一个问题都没答上。”
“你负责记录。记录也是工作。”
“我知道。但我也想答一个。比如‘厕所在哪’,这种我能答。”
公仪静笑了。“那你下次抢答。”
“抢不过。他们俩答得太快了。问题一出来,清仪张嘴就说,明诚在旁边补充。两个人配合得像一个人。”
公仪静看了明诚和清仪一眼。两人正在收投影仪,清仪拔线,明诚卷线,动作很同步,像是排练过的。
“他们现在越来越像了。”公仪静说。
“像什么?”
“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零件。各转各的,但配合得天衣无缝。”
南宫曜想了想。“你这个比喻,文科生味太重了。”
“我是医学部的。”
“医学部的比喻也重。”
公仪静拍了他一下。
回去的车上,清仪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明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没睡着,在假寐。
“累了?”他问。
“嗯。”
“你今天讲了两个小时。”
“嗯。”
“喝了半瓶水。”
“嗯。”
“嗓子还哑吗?”
清仪睁开眼,看着他。“你观察得真细。”
“因为你嗓子哑了,我听得出来。”
“那你还问?”
“想听你说。”
清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还哑。但比刚才好一点。”
“回去别说话了。发消息。”
“发消息也是说话。”
“发消息不用嗓子。”
清仪叹了口气。“你连这个都争。”
“不是争。是事实。”
清仪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晚上,男生宿舍。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走了多少步?”
“一万三。你呢?”
“一万五。”
“你又比我多。”
“在活动室里走来走去。回答问题的时候走到台前,走回来,又走到台前。”
“你走了几趟?”
“八趟。”
“你数了?”
“估算。”
清仪发了一个笑脸。“今天第十八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十八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今天说了很多话,走了很多路,答了很多问题。很累,但很踏实。因为她在台上,他在台下。她答问题,他补充。她嗓子哑了,他递水。她累得闭眼,他陪着。这就是他要的。不是轰轰烈烈,是平平淡淡。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