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明诚到实验室的时候,整栋格物楼都是空的。
走廊里没人,电梯停在一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截暗一截,像在打瞌睡。
他掏出钥匙开门,实验室里有一股隔夜的味道,闷闷的,混着打印纸和金属的气味。
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瞬间清醒了不少。
今天要调的是斜坡那个点位的联动逻辑。上周装的地感线圈灵敏度已经调好了,但和信号灯的联动还没做。
车到了,线圈感应到,信号灯要变红灯,让对面的车停下,等这辆车过了之后再变回来。逻辑很简单,但时序要算。
斜坡的坡度是十五度,车从坡底到坡顶大概要五秒。红灯亮五秒够不够?如果车开得慢,五秒过不去,后面的车接上来,会堵在斜坡中间。斜坡中间停车很危险,万一溜车会撞到后面的。
明诚打开电脑,调出之前的测试数据。慢的车爬坡要七秒。红灯亮七秒,对面的车等七秒,七秒不算长,但对面排队的车会积压。
七秒能排三四辆,等绿灯亮了,三四辆车一起冲过来,斜坡的车又下不去。
这不是调时序能解决的,是路口设计的根本问题。斜坡太陡,路太窄,车太多,三个问题叠在一起。
“端木?你在吗?”
明诚回头。钟离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改线圈的参数。上周调的灵敏度还是有点低,雨天可能会误判。”钟离瑶走进来,把工具箱放在桌上,“你一个人?”
“嗯。”
“慕容不来?”
“她上午有课。”
“周六有课?”
“选修。国际关系。”
钟离瑶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打开工具箱,拿出万用表和螺丝刀。“我改完了去斜坡那边测试,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把联动逻辑写完了去找你。”
“行。”
钟离瑶走了。明诚继续写代码。写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了。清仪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你在哪?”
“实验室。”
“今天调试?”
“嗯。斜坡那个点位,联动逻辑没调完。”
“我过去。”
“你不是说下午去图书馆吗?”
“改主意了。图书馆可以晚上去。”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好。”
对面回了一个笑脸。
半小时后,清仪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跟上次那条一样。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了两杯咖啡,另一个装了什么看不出来。
“你怎么又买东西?”明诚看着那两个袋子。
“不是买的。自己做的。”清仪把袋子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保温盒,一个装着三明治,另一个装着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
“你做的三明治?”明诚问。
“嗯。面包是买的,火腿是买的,生菜是买的。我只是把它们叠在一起。”
“那也算做的。”
“不算。叠在一起不算烹饪。”
“那什么算?”
“开火才算。”
明诚看了看三明治。面包、生菜、火腿、芝士,叠了四层,切了两半,断面整齐,食材没散。
“你切得很整齐。”他说。
“用刀切的。”
“我是说没散。”
“切快了会散。切慢了不会。”
“你切得慢?”
“嗯。切了五分钟。”
明诚拿起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的咸味和芝士的奶味混在一起,生菜脆脆的,面包软软的。
“好吃吗?”清仪问。
“好吃。”
“真的?”
“真的。比食堂的好吃。”
“你又在骗人。”
“没骗。食堂的火腿三明治火腿太薄,你的厚。”
清仪低下头,嘴角翘着。“吃你的吧。”
明诚吃完半个,又拿了一个水果块。苹果,脆的,甜的,不酸。
“苹果也好吃。”他说。
“苹果是买的。又不是我种的。”
“但你切的。”
“切苹果谁不会。”
“我不会。我切苹果会切到手。”
清仪看着他。“你真的会切到手?”
“嗯。上次切苹果,切了手指。贴了三天创可贴。”
“你切苹果怎么切?”
“竖着切。”
“苹果要横着切。横着切不会滑。”
明诚想了想。“我没想过。”
“你什么事都想。切苹果不想。”
“因为不重要。”
“手破了不重要?”
“破了会好。”
清仪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对自己真不上心。”
“有人上心就行。”
清仪的脸红了一下。“谁上心了?”
“你。”
“我没上心。我是怕你切了手写不了代码,影响项目进度。”
“那你也上心了。”
清仪不说话了,低头喝咖啡。
中午,两人在实验室吃三明治。明诚吃了两整个,清仪吃了一个。水果全吃完了,苹果、橙子、猕猴桃,每样都切得整整齐齐,大小一样。
“你切水果也切五分钟?”明诚问。
“不是。水果切得快。猕猴桃去皮要慢。”
“你去皮了?”
“嗯。猕猴桃的皮有毛,不能吃。”
“我知道。我是说你连皮都去了。”
“不去皮怎么吃?”
“可以切开用勺子挖。”
清仪看着他。“你吃猕猴桃用勺子挖?”
“嗯。”
“那你挖得干净吗?”
“挖不干净。最后一点挖不到,扔了。”
“浪费。”
“所以呢?”
“所以我去皮切块。不浪费。”
明诚看着她。她拿着牙签,把最后一块猕猴桃塞进嘴里,嚼得很仔细。
“你吃东西的样子,”他说,“很认真。”
“吃东西当然要认真。不认真会噎到。”
“我是说你嚼的次数。每口嚼二十下左右。”
清仪停了一下。“你数我嚼的次数?”
“估算。”
“你连这个都估算?”
“嗯。”
清仪深吸一口气。“端木明诚,你真的无敌了。”
“谢谢。”
“没在夸你。”
“你每次说‘无敌’的时候,都是在夸我。”
清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他说得对。她说“无敌”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
下午两点,明诚去斜坡测试联动逻辑。清仪跟着去,说想看看设备怎么运作的。
斜坡在小区最里面,靠近围墙。阳光照在斜坡上,路面干干的,没有冰。但气温很低,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人耳朵疼。
明诚蹲在地上,打开控制器的外壳。里面有一块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他用螺丝刀调了几个旋钮,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接上去,上传代码。
“好了。你从坡底走上来,慢慢走。”他对清仪说。
清仪走到坡底,开始往上走。她走了大概三步,信号灯亮了,红灯,对面的灯也变红了。
“停了?”她回头问。
“停了。感应到了。”
“这么快?”
“地感线圈的响应时间是零点三秒。”
清仪继续往上走,走到坡顶的时候,红灯灭了,绿灯亮。
“好了。”明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联动正常。但红灯时间七秒有点长。我改成五秒,你再走一次。”
清仪又走了一次。这次走了五秒到坡顶,灯刚灭。时间刚好。
“可以了。”明诚在本子上打了一个勾。
清仪走回来,呼着白气。“冻死了。”
“让你多穿点。”
“穿了。三件。”
“手冷吗?”
“冷。”
明诚把她的手握住了。凉的,像冰块。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因为冷。”
“我的暖。你握着。”
清仪没说话,但她的手没缩。两人蹲在斜坡旁边,明诚握着她的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觉得不冷。因为她的手在慢慢变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春天来了。
下午四点,南宫曜发来消息。“说明会的PPT我写好了,你们看看。”
群里发了一个文件。明诚点开,从头看了一遍。南宫曜写得很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问题、方案、效果,三个部分。
每页一两句话,配一张图。图是从他们之前拍的社区照片里选的,银杏树、斜坡、丁字路口,每张都很清楚。
“写得不错。”明诚在群里回。
“真的?”南宫曜问。
“真的。比我写的好。”
“你写的我也看了,太技术了,居民听不懂。”
“所以你来主讲。”
南宫曜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清仪也在看PPT。她看完之后回了一条。“第二页的‘地感线圈’改成‘地面感应器’。居民听不懂线圈。”
“好。”南宫曜回。
“第三页的‘联动逻辑’改成‘信号灯配合’。也听不懂。”
“好。”
“第四页的‘时序参数’删掉。居民不需要知道。”
“好。”
南宫曜改完了,重新发了一份。清仪看了一遍。“可以了。”
“那周三晚上见。”南宫曜说。
晚上,明诚送清仪回宿舍。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清仪走在明诚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端木。”
“嗯。”
“你今天在斜坡握我的手,握了多久?”
“不知道。没算。”
“我算了。三分二十秒。”
“你连这个都算?”
“跟你学的。”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那我的手暖还是你的手暖?”
“你的。你的像暖水袋。”
“那我以后每天给你暖。”
“每天?”
“每天。”
清仪低下头,步子慢了一点。“你今天第十六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十六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宿舍楼下,清仪跑进去了。明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风很凉,但他的手指是暖的。因为握过她的手。那种暖留在指尖,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