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明诚到小区的时候，钟离瑶已经在斜坡那里蹲着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两根探针戳在地感线圈的接线端子上。
“灵敏度偏低了。”她头都没抬。
“多少？”明诚走过去。
“标准是两百毫伏，实测一百六。差了百分之二十。”钟离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能是切割的时候槽挖浅了，线圈埋得不够深。”
“要重挖吗？”
“不用。调控制器的增益就行。把放大倍数从五倍调到八倍。”她打开控制器的外壳，用螺丝刀拧了一个旋钮，然后拿铁片在路面上划了一下。控制器亮了绿灯。“好了。”
明诚看着那盏绿灯。“你调试设备一直这么快？”
“不是快。是熟。这东西我大二就玩过了。”
“你大二就在做传感器？”
“大二上学期。跟着令狐老师做了一个环境监测的项目，在澜城河里投了二十多个传感器，测水质。”
明诚想了想。“令狐老师带你的？”
“嗯。他说工科生不能只在实验室里待着，要出去跑。我跟着他在河边跑了大半年，鞋子磨破了两双。”钟离瑶站起来，把万用表塞进包里，“所以这种地感线圈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
明诚没说话。他在想令狐策这个人。表面懒散，每天叼着棒棒糖，但带学生是真带。带钟离瑶跑河边，带他们组做智慧交通，每一步都是实的。
“端木。”
“嗯？”
“慕容今天来吗？”
“来。她有课，十点下课，大概十一点到。”
钟离瑶看了看表，九点半。“那还有一个半小时。”
“够调两个点位。”
“行。下一个去哪？”
“北门。变电箱旁边那个。”
两人往北门走。路上遇到了王主任，她拎着两袋包子，说是给他们的早餐。明诚说吃过了，钟离瑶也说吃过了。王主任把包子挂在控制箱上，“留着中午吃，别饿着”。
北门那个点位用的是超声波传感器，装在变电箱旁边的水泥墩子上。钟离瑶爬上去检查传感器的角度，明诚在下面扶着梯子。
“往左偏两度。”他在下面指挥。
钟离瑶调了一下。“好了吗？”
“再往右一度。”
“好了吗？”
“好了。”
钟离瑶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天话特别少。”
“在想要不要重新布线。电源线暴露在外面，时间长了会老化。”
“套个线管就行。五金店有卖，几块钱一米。”
“那你去买。我看着设备。”
“我去？你认识路吗？”
“认识。小区门口左转，有一家五金店。”
钟离瑶看着他。“你来过几次了？”
“第三次。”
“你都摸清了？”
“做项目就要摸清。”
钟离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明诚站在水泥墩子旁边，看着传感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手机震了，清仪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出发了。”
“到哪了？”
“校门口。刚上车。大概四十分钟到。”
“不急。慢慢来。”
“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王主任买了包子。”
“你吃包子？”
“吃了两个。猪肉白菜的。”
“你不是不喜欢吃包子吗？”
“饿了什么都吃。”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我给你带了饭团。金枪鱼的，不要生菜。”
明诚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十点四十，钟离瑶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卷线管，还有一包扎带。“五金店老板认识我，说上次买线管的是不是也是你们学校的。我说是。他说你们大学生怎么老来买线管。”
“你怎么回的？”
“我说因为学校的线管质量不好。”
明诚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也会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学校的线管用半年就脆了，这个能用两三年。”
两人开始套线管。明诚固定线管，钟离瑶穿线，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
十一点十分，清仪到了。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明诚和钟离瑶蹲在水泥墩子旁边，两人的头凑得很近，在看同一个接线盒。
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
“弄到哪了？”她的语气很平。
“北门的点位。电源线暴露了，套个线管。”明诚站起来，“你到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忙。”清仪把袋子递给他，“饭团。草莓牛奶。”
“谢谢。”明诚接过袋子，拿出饭团咬了一口。金枪鱼的，不要生菜，跟她说的一样。
钟离瑶也站起来，看了清仪一眼。“慕容，你来得正好。帮我按一下控制器，我看一下响应时间。”
清仪走过去，按了一下控制器上的测试按钮。钟离瑶盯着传感器上的指示灯，从按下到亮灯，大概零点几秒。
“零点三秒。达标了。”钟离瑶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清仪收回手，退了一步。“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暂时没了。你陪着他就行。他一个人话少。”
清仪看了明诚一眼。明诚正在嚼饭团，腮帮子鼓鼓的。
“你话少吗？”清仪问。
“少。”明诚说。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少。”
“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跟你说话不需要想。”
钟离瑶在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万用表。清仪没再问了。
中午，三个人在社区食堂吃饭。王主任不在，她今天去街道开会了。食堂阿姨给他们打了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
钟离瑶吃了几口，说：“我下午要去买几个接头，这边的五金店没有，要去远一点的那家。大概一个多小时。”
“我跟你去。”明诚说。
“不用。你在这调试，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不认识路。”
“我有导航。”
明诚想了想。“那你注意安全。”
钟离瑶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很快吃完了，站起来走了。清仪看着她走出食堂的背影，放下筷子。
“端木。”
“嗯。”
“她今天一直在笑。”
“什么？”
“钟离瑶。她今天一直在笑。平时她不会笑那么多。”
明诚想了想。“可能项目顺利，心情好。”
“你确定？”
“不确定。”
清仪沉默了几秒。“她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知道？”
“没注意。”
“你真的没注意？”
“真的。我在看接线盒。”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在看接线盒的时候，是真的在看接线盒。不是故意气我。”
“本来就是真的。”
“所以更气人。”
明诚看着她。“那我要不要故意气你？”
“不要。真的已经够气人了。”
“那我继续真的。”
清仪笑了，笑得很无奈，但眼睛是亮的。
下午两点，明诚在调试丁字路口的联动逻辑。这个路口有三个方向，东、西、北。南边是小区围墙，没有路。
他的设计是，当东边有车时，西边和北边红灯。当西边有车时，东边和北边红灯。当北边有车时，东边和西边红灯。
逻辑不复杂，但实现起来要调时序。东边的车到了，黄灯闪三秒，西边和北边红灯，持续十五秒。十五秒后恢复正常。
十五秒够不够？他观察了一下，高峰期东边来的车多，十五秒只能过三四辆，后面的还要等。调成二十秒试试。
改参数，编译，上传，测试。二十秒，过了五辆。好了一点，但还不够。
高峰期东边的车流平均每分钟十辆，二十秒过五辆，剩下的五辆要等下一个周期。
如果是连续车流，排队会越来越长。这个问题不是调参数能解决的，是路口本身的容量不够。
路就那么宽，一次只能过这么多车。要彻底解决，要么扩路，要么限流。扩路不可能，限流居民不愿意。
他靠在水泥墩子上，盯着路面发呆。
“怎么了？”清仪走过来。
“联调有问题。路口容量不够。”
“什么容量？”
“一次只能过这么多车。高峰期车多，排队会越来越长。”
“那怎么办？”
“要么扩路，要么限流。”
“扩路不可能。限流怎么限？”
“单双号。单号日子东边来的车走，双号日子西边来的车走。但居民不会同意。”
清仪想了想。“那就分时段。早高峰东边走，晚高峰西边走。平峰期正常。”
明诚看着她。“你这个方案，可行。”
“真的？”
“真的。早高峰七到九点，东边优先。晚高峰五到七点，西边优先。其他时间正常通行。”
“那你怎么实现？”
“加一个定时器。时间到了自动切换逻辑。”
“能写吗？”
“能。两小时。”
“那你写。我在这等你。”
明诚打开电脑，蹲在水泥墩子旁边开始写代码。清仪站在他旁边，帮他挡风。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的围巾被吹起来，飘到明诚的电脑屏幕上。他把围巾拨开，继续写。
“你的手好凉。”清仪说。
“在打字。打了就不凉了。”
“骗人。打字手更凉。”
“那怎么办？”
清仪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放在他的手旁边。她的手凉的，碰到他的手指，凉的他激灵了一下。
“好凉。”他说。
“你也知道凉？”
“知道。”
“那你还不戴手套？”
“没带。”
“下次带。”
“好。”
两人蹲在水泥墩子旁边。清仪的手在他的口袋里，他的手在敲键盘。她的手偶尔碰到他的手指，凉的，但他没缩，她也没缩。
五点，代码写完了。明诚编译、上传、测试。五点零一分，系统自动切换到晚高峰模式。西边来的车优先，东边和北边红灯。五点零三分，西边连续过了六辆车，没停。
“可以了。”明诚站起来，腿麻了。
清仪扶了他一下。“腿麻了？”
“嗯。”
“蹲太久了。”
“嗯。”
“下次带个小板凳。”
“好。”
清仪看着他，笑了。“你今天说了多少个好了？”
“不记得了。”
“我数了。十三个。”
“你连这个都数？”
“跟你学的。”
明诚看着她，她的鼻子冻红了，耳朵也红了，但眼睛是亮的，亮的他移不开视线。
“清仪。”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来。谢你帮我挡风。谢你把手放我口袋。”
清仪低下头。“你谢完了吗？”
“谢完了。”
“那走吧。回去了。”
“好。”
两人往小区门口走。钟离瑶已经在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袋接头。她看到他们走过来，笑了一下。“调完了？”
“调完了。”明诚说。
“那我回去了。周三再来。”
“周三见。”
钟离瑶走了。清仪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她今天笑得太多了。”
明诚没接话。
晚上，男生宿舍。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走了多少步？”
“一万二。你呢？”
“一万四。”
“你又比我多两千。”
“蹲着写代码也算步数？”
“步数不算，腿麻算。”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你腿还麻吗？”
“不麻了。你的手还凉吗？”
“不凉了。你的手也暖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端木。”
“嗯。”
“今天第十四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十四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今天调了设备，写了代码，腿麻了，手凉了。
但她在旁边，帮他挡风，把手放他口袋。凉的手碰到凉的手，变暖了。因为两个人一起凉，就不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