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明诚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还没完全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清仪昨晚发了一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明天几点到”,他回了“八点半”,她回了一个“好”。
再往上翻,是她发的几张照片,阳光里小区的银杏树、社区食堂的红烧肉、斜坡上那条窄路。
他把每张都点开放大看了一遍,然后起床洗漱。
欧阳旭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明诚出门的时候,听到欧阳旭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代码”,又像是“完了”。
清晨的校园没什么人。思源湖上有一层薄雾,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像没睡醒的头发。明诚走得很快,经过湖边的时候,一只鸟从树上飞起来,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特别大。
他到校门口的时候,八点二十。清仪已经在了。她站在石狮子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提前了十分钟。”明诚走过去。
“你也是。”清仪说。
“我提前了十分钟,你提前了多久?”
“半小时。”
“又焦虑了?”
“不是焦虑。是兴奋。”清仪把袋子递给他,“早餐。饭团,金枪鱼,不要生菜。草莓牛奶。”
明诚接过袋子,拿出饭团咬了一口。金枪鱼的,今天的鱼肉比上次多。他一边嚼一边说:“你今天围巾好看。”
“你每次见面都夸我,不累吗?”
“不累。”
“我听着都累。”
“那你别听。”
清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八点四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校门口。车门拉开,钟离瑶从副驾驶跳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后面跟着一个男生,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搬着一个纸箱,看起来很吃力。
“早。”钟离瑶走过来,“这是传感器,一共三箱。这一箱是地磁传感器,那一箱是控制器,最后一箱是线材和支架。”
明诚看了看纸箱上的标签。“都齐了?”
“齐了。清单在文件夹里,你核对一下。”钟离瑶把文件夹递过来。
明诚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型号、数量、批次号,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他翻了大概两分钟,合上文件夹。“没问题。”
“那搬到车上?”钟离瑶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SUV,“我借了实验室的车,一次能拉完。”
“你还会开车?”明诚问。
“有驾照。去年考的。”
清仪在旁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围巾上绕来绕去。明诚注意到了。
“搬吧。”他说。
三个人开始搬纸箱。钟离瑶搬了一箱,明诚搬了一箱,那个瘦高个搬了一箱。清仪想帮忙,明诚说:“你拿着早餐就行。”
清仪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里面还有一个饭团和一瓶草莓牛奶。她把袋子挂在手腕上,空出两只手。“现在可以搬了。”
“不用。搬完了。”明诚把最后一箱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清仪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九点,四个人上车。钟离瑶开车,瘦高个坐副驾驶,明诚和清仪坐后面。车开动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空调的风声。
“端木,点位图你发我了吗?”钟离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发了。昨晚发的。”
“收到了。我看了,斜坡那个位置用地感线圈比用传感器好。地感线圈不怕水,冬天防冻。”
“成本呢?”
“差不多。地感线圈稍微贵一点,但寿命长。五年不用换。”
明诚想了想。“换地感线圈。预算够吗?”
“够。我把支架的钱省下来,正好补上。”
“行。”
清仪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明诚注意到了她的节奏,比平时快,跟她在会议室等结果那天一样。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清仪转过头看他。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轻轻的。清仪没躲,也没握紧,就那么勾着。钟离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视线停了一下,然后移回前方。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阳光里小区门口。王主任已经在等了,还是那件红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来了?设备到了?”她迎上来。
“到了。三箱。”明诚下车,打开后备箱。
王主任看了看纸箱。“这么大?你们自己搬?”
“嗯。点位在哪儿?”
“我带你们去。”
一行人搬着纸箱往小区里走。清仪这次没被拦着,她搬了一箱线材,不算重,但箱子很大,挡了半个人。明诚走在她旁边,看到她被箱子挡住的侧脸,只露出半只耳朵。耳朵尖是红的,不是因为冷,因为搬东西搬的。
第一个点位在小区主路的十字路口。这里是个丁字路口,三条路交汇,没有信号灯,车开到这儿全靠抢。谁胆大谁先过,胆小的等着,等久了就堵住了。
“就这儿。”王主任指了指路中间,“早晚高峰堵得最厉害。”
明诚放下箱子,拿出点位图。钟离瑶蹲下来,用卷尺量路面的宽度,记在本子上。“路面六米二,装地感线圈需要切一条槽,宽度两厘米,深度五厘米。”
“工具带了吗?”明诚问。
“带了。切割机、胶枪、密封胶,都在车上。”
“今天能装几个?”
“两个。多了来不及。地面切割很慢。”
明诚看了看表。九点五十。如果两个点位装到下午,时间差不多。
“先装这个和斜坡那个。斜坡是重点,今天必须装完。”
“好。”
钟离瑶站起来,对瘦高个说:“小周,去车上拿切割机。”
小周跑走了。清仪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画的白线。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点位一,丁字路口,地感线圈。”
明诚走到她旁边。“你记这个干嘛?”
“项目记录。以后写报告要用。”
“政策报告要写安装过程?”
“要写。施工过程也是政策执行的一部分。有没有扰民,有没有安全隐患,这些都要记。”
明诚点了点头。他想说“你说得对”,但没说,因为今天还没到那个次数。
切割机的声音响起来,刺耳的,吱吱吱,像什么东西在尖叫。路过的居民停下来看,一个老大爷问:“你们在干嘛?”
“装地感线圈。车到了会感应,提醒对面有车。”明诚说。
“能解决乱停车吗?”
“能解决一部分。信号灯优化后,车流会更顺。乱停车要靠管理。”
老大爷点了点头,走了。又一个大妈走过来,问会不会吵,说家里有婴儿。明诚说:“今天只切两个口子,下午就切完了,不会一直吵。”大妈看了看蹲在地上切路面的小周,又看了看明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