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第二次去清仪宿舍,是周六下午。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边,给清仪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公仪静回家了,周末不在”。他又说“那我上去”。她发了一个“嗯”。
楼道里很安静,周末大部分人在睡午觉。明诚上到三楼,走到第三间,门开着一条缝,清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他推开门,清仪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桌上放着一杯热水,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碗草莓,红红的,跟上次一样。
“你又买了草莓?”明诚走过去。
“嗯。公仪静不在,没人跟我抢。”
“你一个人吃一碗?”
“你来了就不是一个人。”
明诚坐下,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清仪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小口,说有点酸。明诚说甜的,他说你尝我这个。他把咬了半颗的草莓递过去,清仪看着那颗草莓,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吃了。说确实甜的。
“你吃我吃过的,不嫌弃?”
“你洗过的,不脏。”
“我是说我咬过了。”
“咬过了也是草莓。”
清仪低下头,又拿了一颗新的草莓。这次没咬,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明诚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清仪嚼着草莓。
“笑你吃草莓的样子。”
“怎么了?”
“像仓鼠。”
清仪拍了他一下,不重,拍在手臂上,跟拍灰似的。明诚没躲。
“你上次来,坐的是椅子。这次坐的是床。”清仪看着他。
“你让我坐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椅子不舒服。上次你坐了半小时,起来的时候腰僵了。”
“你观察我腰?”
“顺便观察的。”
明诚看着她。她的耳朵红了。他没戳穿。两个人坐在床边,吃草莓,喝水,看窗外。天更阴了,云层更厚,像是要下雪,但还没下。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草莓被咬开的声音,脆脆的。
“端木。”清仪突然叫他。
“嗯。”
“你躺一下。”
“躺哪?”
“床上。”
明诚看了看她的床。浅蓝色的床单,白色的兔子玩偶,枕头叠了两个。她每天都在这里睡觉,在这里翻身,在这里做梦。他躺下去,枕头软软的,被子有一股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栀子花。他闻了一下,心跳快了。
“你闻什么?”清仪的声音有点紧。
“枕头。”
“枕头有什么好闻的?”
“有你的味道。”
清仪伸手把枕头抽走了。明诚的头掉在床上,不疼,因为床垫很软。“你干嘛?”
“不给你闻。”
“小气。”
“不是小气。是变态。闻别人枕头是变态。”
“闻你的不是。你的不是别人的。”
清仪看着他,脸红了。她把枕头放回来,放在他头旁边。“闻吧。但别告诉我闻到了什么。”
“闻到了栀子花。”
清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栀子花?”
“你头发也是这个味道。上次闻到了。”
清仪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画圈。“洗发水。公仪静买的。栀子花味的。”
“好用吗?”
“好用。但快用完了。”
“我买给你。”
“不用。我自己买。”
“我买。”
清仪看着他。“你为什么非要买?”
“因为想让你用我买的。”
清仪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她躺下来,躺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白色的,中间有一个黑色的点,可能是虫子,可能是灰尘。明诚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转头看清仪。她也在看天花板,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
“清仪。”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会抓床单。现在抓了。”
清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抓了,床单被攥出了一道褶子。她松开手,把手放在身侧。“现在好了。”
“骗人。”
“骗你。”
明诚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的,他的心暖的。两人并排躺着,握着手,看着天花板。
“端木。”
“嗯。”
“你今天第二十七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二十七遍,说完了。”
“收到了。”
“那我们继续躺着。”
“好。”
两人继续躺着。窗外的天更暗了,像是傍晚,但其实才下午三点。云层太厚,把太阳遮住了。宿舍里的灯没开,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明诚看着清仪的侧脸,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下巴,每一样都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的好看。
“你看我干嘛?”清仪没转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清仪的嘴角翘了一下。“你今天第二十七遍已经说过了。不许再说。”
“没说喜欢你。说好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喜欢是心情,好看是事实。”
清仪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区分了?”
“从认识你开始。”
两人对视。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明诚在清仪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像一台没通电的机器。但那台机器正在通电,从眼睛开始,一点一点,全身都通了。
“清仪。”
“嗯。”
“我想亲你。”
清仪的呼吸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想亲你。可以吗?”
清仪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明诚看着那双闭上的眼睛,心跳快得不行。他凑过去,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皮肤凉的,软的,像草莓。
然后他退回来。
清仪睁开眼。“你亲的是额头。”
“嗯。”
“为什么不是……”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你的手在抖。”
清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她把手指攥紧,又松开。“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
“你闭眼的时候,睫毛在抖。抖的时候没准备好。不抖的时候才是准备好了。”
清仪看着他。“你观察我的睫毛?”
“顺便观察的。”
清仪深吸一口气。“你赢了。”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明诚也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两人并排躺着,握着手。
窗外飘雪了。第一片雪花落在窗户上,化了。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天更暗了,但宿舍里更亮了,因为雪是白的。
“端木。”
“嗯。”
“下雪了。”
“看到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嗯。”
“我们在一起看的。”
“嗯。”
清仪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她的手。
傍晚,明诚从女生宿舍出来。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枝头上挂了一层白,像撒了糖霜。他站在雪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清仪站在窗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男生宿舍。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走了多少步?”
“六千。你呢?”
“一万。”
“你又比我多。你来的时候走了八分钟,回去的时候走了十二分钟。回去的时候为什么更慢?”
“因为下雪。路滑。”
“骗人。你走得很稳。”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慢?”
“因为不想走。”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我也是。”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
“端木。”
“嗯。”
“今天你亲了我的额头。”
“嗯。”
“为什么不是嘴唇?”
“因为额头比嘴唇更珍贵。第一次亲,要亲最珍贵的地方。”
清仪沉默了一会儿。“你从哪里学来的?”
“自己想的。”
“骗人。”
“真的。自己想的。想了一周。”
“你想了一周?”
“嗯。从上次在你宿舍吃草莓就开始想了。”
清仪又沉默了。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明诚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窗户上。“端木明诚,你真的好烦。”
“知道。”
“知道了还烦?”
“因为你也烦我。”
“我不烦你。”
“那你烦谁?”
“烦我自己。烦我自己怎么会让你亲。”
明诚的嘴角翘起来。“因为你喜欢我。”
“喜欢你就要让你亲?”
“嗯。”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你定的不算。”
“那谁定的算?”
“两个人一起定的才算。”
“那我们一起定。以后我想亲你的时候,先问你。你想亲我的时候,先告诉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好。”
“那今天第二十八遍还没说。”
“你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二十八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今天第一次亲了她,亲的是额头。她的额头凉的,软的,像草莓。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还留着她的温度。
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说话。说的是什么?不知道。但他觉得是在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