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明诚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清仪发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扇门,米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手写着“慕容清仪”四个字。配文:“我宿舍。来不来?”
明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让他去过宿舍。不是不让,是没机会。每次送到楼下就停了,她上楼,他回去。今天突然叫他去,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的心跳快了。
“现在?”他打字。
“嗯。公仪静不在。欧阳旭也不在。”
“欧阳旭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他不在,你可以待久一点。”
明诚看着“久一点”三个字,心跳更快了。他站起来,关了电脑,走出实验室。
女生宿舍在校园北边,一栋红色的砖楼,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明诚走到楼下的时候,清仪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你走得好快。”她说。
“快走过来的。”
“从格物楼到这边,快走要十分钟。你用了八分钟。”
“你又数了?”
“估算。”清仪转身开门,“进来吧。”
楼道里很安静,地上铺着灰色的瓷砖,擦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公告栏,上面写着“宿舍公约”“水电费通知”“失物招领”。明诚跟在清仪后面,上到三楼,左转,第三间。清仪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的一瞬间,明诚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淡的、甜甜的味道,像草莓,又不像草莓。
“草莓味?”他问。
“香薰。公仪静买的。她说宿舍要有家的味道。”
明诚走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衣柜。左边是清仪的,右边是公仪静的。清仪的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长长的。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个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墙上贴了几张照片,有风景,有食物,有一张是小组的合照。明诚在那张合照里看到了自己,站在清仪旁边,面无表情,像一台没通电的机器。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他指着合照。
“文化祭。你忘了?”
“没忘。只是没看过这张。”
“我拍的。找路人帮忙拍的。”清仪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你那时候好瘦。”
“现在也瘦。”
“现在好一点。吃了红烧肉,长了点肉。”
明诚转头看着她。“你观察我长肉?”
“顺便观察的。”
两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明诚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草莓,是某种花香,淡淡的,像栀子花。
“你头发好香。”他说。
“洗发水。公仪静买的。”
“什么牌子?”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告诉你你也会买。买了你也用。用了你头发也香。然后别人会问你用什么洗发水,你会说慕容清仪同款。”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那样不好吗?”
“不好。我不想当代言人。”
“那你当什么?”
“当你的慕容清仪。”
明诚看着她。她的耳朵红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钉。银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星星。
“这个耳钉,是在服务区买的?”他问。
“嗯。”
“为什么买这一对?”
“因为好看。”
“好看的人戴好看的耳钉。”
清仪低下头。“你说话越来越油了。”
“不是油。是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能天天说。”
“为什么?”
“因为听多了会习惯。习惯了就不感动了。”
“那你现在感动吗?”
清仪抬起头,看着他。“感动。”
明诚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那对耳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线里飘,一小粒一小粒的,像星星。
“清仪。”
“嗯。”
“我来了。”
“嗯。”
“坐了你的椅子,看了你的照片,闻了你的头发。”
“嗯。”
“现在干嘛?”
清仪想了想。“吃水果。公仪静买了草莓,放冰箱了。”
“你宿舍还有冰箱?”
“小冰箱。公仪静买的。她说水果要冰着吃才好吃。”
清仪打开小冰箱,拿出一盒草莓。红红的,大大的,上面还有水珠。她洗了洗,装进一个碗里,端到桌上。两人坐在床边,吃草莓。明诚吃了一颗,甜的。清仪也吃了一颗,甜的。
“好吃吗?”她问。
“太甜了。”
“草莓本来就是甜的。”
“所以好吃。”
清仪笑了。“你每次都说太甜,每次都吃。”
“因为是你买的。”
清仪低下头,又拿了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张嘴。”明诚张嘴,她把草莓塞进去。手指碰到他的嘴唇,凉的。
“你的手指凉。”明诚说。
“冰的。洗草莓的时候冷水冲的。”
“那暖一下。”
明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指凉的,他的手暖的。暖的手握着凉的手,凉的手慢慢变暖了。
“暖了吗?”他问。
“暖了。”
“那再握一会儿。”
“好。”
两人坐在床边,握着手。草莓吃了一半,还剩一半。碗里的草莓红红的,像一颗一颗小心脏。
“端木。”
“嗯。”
“你今天第二十六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二十六遍,说完了。”
“收到了。”
“那我们继续吃草莓。”
“好。”
两人继续吃草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草莓上,红得更亮了。
傍晚,明诚从女生宿舍出来。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拿起来看了看,黄黄的,像一把小扇子。他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带走了。
晚上,男生宿舍。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走了多少步?”
“八千。你呢?”
“一万二。”
“你又比我多。”
“去你宿舍走的路多。”
“你来的时候走了八分钟,回去的时候走了十分钟。回去的时候为什么慢了?”
“因为不想走。”
清仪发了一个笑脸。“你今天在宿舍,坐了多久?”
“一个小时。”
“吃了多少颗草莓?”
“十二颗。你吃了十一颗。”
“你又数了?”
“估算。”
清仪发了一长串省略号。“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话多。”
“因为在你宿舍。”
“在宿舍话就多?”
“嗯。在宿舍离你近。近了话就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端木。”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
“记在哪?”
“记在心里。”
明诚看着这行字,心跳快得不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拿起来。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也记在心里。”
“记了什么?”
“记了你宿舍的味道,草莓的。记了你的床单,浅蓝色的。记了你的兔子玩偶,白白的,耳朵长长的。记了你喂我吃草莓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嘴唇,凉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清仪发了一条语音。明诚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端木明诚,你真的好烦。”
“知道。”
“知道了还烦?”
“因为你也烦我。”
“我不烦你。”
“那你烦谁?”
“烦我自己。烦我自己怎么会喜欢你。”
明诚的嘴角翘起来。“因为我是端木明诚。”
“端木明诚怎么了?”
“端木明诚会每天说二十六遍我喜欢你。明天说二十七遍。后天说二十八遍。一直说到你说烦为止。”
“我说过不会烦。”
“那就一直说。”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今天去了她的宿舍,坐了她的床,吃了她的草莓,握了她的手。很普通的一天,但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两条。
“某年某月某日,第一次去清仪宿舍。她的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上有只白兔子。” “某年某月某日,清仪喂我吃草莓。她的手指碰到我的嘴唇。凉的。但心是热的。”
他合上备忘录,闭上眼睛。今天的话说得有点多,但每一句都是真的。真的话不怕多,怕的是不说。说了她听到,听到了她开心。她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