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明诚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白得刺眼。
他走到窗边,看到整个校园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思源湖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柳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到水面上,像一根根钓鱼竿。
他把手伸到窗外,凉,但没有风。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东边有一道缝,透出一点光,像是太阳在努力挤出来。
手机震了。清仪发来一张照片,她宿舍窗外的雪景。配文两个字:“好白。”
明诚回了一个字:“嗯。”
“你起床了?”
“起了。站窗户边。”
“穿衣服了吗?”
“穿了。”
“穿了多少?”
“三件。秋衣、卫衣、外套。”
“够吗?”
“够。”
“不够。今天零下五度。你外套太薄了。”
“那怎么办?”
“穿我的。我有一件厚的,在学校。”
“你的我穿不下。”
“穿得下。是男款的。我买大了。”
明诚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你买男款干嘛?”
“当时觉得好看。买了发现太大,就一直放着。”
“那我现在去拿?”
“你来。我等你。”
明诚放下手机,换了一条厚裤子,把外套换成了羽绒服,是欧阳旭借给他的,黑色,长款,穿上像一只企鹅。
欧阳旭还在睡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明诚出门的时候,听到欧阳旭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雪”,又像是“冷”。
校园变成了白色的。路被雪盖住了,看不到石板,只能凭感觉走。明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过思源湖,湖边的长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没有人坐。他想起之前跟清仪坐在这张长椅上的很多个傍晚,那时候还没下雪,但风吹过来也是凉的。
她靠过来,肩膀碰到他。他伸出手,摸了摸长椅上的雪,凉的,跟她的手一样凉。
女生宿舍楼下,清仪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明诚走过来,她笑了。那个笑容在雪地里特别亮,像一团火。
“你穿成这样,好像企鹅。”她看着他的黑色羽绒服。
“欧阳旭的。他说冷,让我穿。”
“他穿什么?”
“他还在睡。睡着不冷。”
清仪把袋子递给他。“外套。试试看。”
明诚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厚的,毛呢的,摸上去很软。他穿上,袖子长了一点,但肩膀刚好。大衣上有一种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她的味道,栀子花的。
“好闻吗?”清仪问。
“好闻。”
“什么味道?”
“栀子花。”
“你鼻子真灵。”
“不是鼻子灵。是记得。”
清仪低下头,嘴角翘着。“走吧。吃早餐。”
两人踩着雪往食堂走。路上的雪被踩实了,有点滑。清仪走了几步,滑了一下,明诚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嗯。”
她没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松开。两人手挽着手走在雪地里,红色的围巾在风中飘着。
食堂里人不多,周日早上,大部分人还在睡觉。明诚打了粥和包子,清仪打了馄饨。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
“你昨晚几点睡的?”清仪问。
“十一点。”
“骗人。你昨晚发了消息说晚安,后来又上线了。零点的时候我看你在线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线上?”
“微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没打字。”
“那你在干嘛?”
“在看你的照片。”
清仪的脸红了。“什么照片?”
“你发给我的那些。阳光里的银杏树,食堂的红烧肉,你宿舍窗外的雪。”
“那些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看。”
清仪低下头,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你这个人,真的越来越肉麻了。”
“不是肉麻。是想你。”
“我不是在你面前吗?”
“在面前也想。”
清仪不说话了,把碗里的馄饨全吃完了,汤也喝了。吃完之后,她看着明诚。“你今天第二十九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二十九遍,说完了。”
“收到了。”
“今天收得好快。”
“因为今天想早点收完,早点做正事。”
“什么正事?”
“看雪。”
两人走出食堂。雪开始化了,屋顶上的雪化成水滴下来,滴滴答答,像在下雨。清仪伸出手接了一滴,凉的。
“端木。”
“嗯。”
“你昨天说额头比嘴唇更珍贵,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下次亲哪里?”
“你想让我亲哪里?”
清仪咬了咬嘴唇。“不告诉你。”
“那我猜。”
“不许猜。”
“那你告诉我。”
清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雪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脸。”她说。
“哪里?”
“左边。”
明诚凑过去,在她的左脸上亲了一下。快的,轻的,像雪花落在皮肤上。
清仪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你亲了。”
“嗯。”
“你亲之前没问我。”
“你说了‘左边’,就是同意了。”
“我说的是‘左边’,不是‘你亲吧’。”
“左边就是同意。”
“你这是什么逻辑?”
“南宫逻辑。”
清仪拍了他一下。不重,拍在胸口,隔着大衣,感觉不到疼。“你下次再这样,我不跟你说了。”
“那你下次直接说‘你亲吧’。我就不用猜了。”
清仪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明诚跟上去,走在她的右边。她的左边脸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傍晚,雪化得差不多了。路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明诚送清仪回宿舍,在楼下停住。
“到了。”
“嗯。”
“晚安。”
“晚安。今天第二十九遍已经说过了。不许再说。”
“那说什么?”
“说明天见。”
“明天见。”
清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端木。”
“嗯。”
“明天早上想吃包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好。”
“皮的薄的。食堂二楼的。一楼皮厚。”
“好。”
清仪笑了,转身跑进宿舍楼。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今天亲了她的脸,左边。
她说“左边”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早上想吃包子”一样自然。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还留着她的温度。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额头是凉的,今天的脸是暖的。凉的好,暖的也好。只要是她的,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