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报告提交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明诚不习惯这种感觉。以前被截止日追着跑,跑的时候嫌累,现在不跑了,腿不知道怎么迈。
他每天还是去实验室,还是写代码,还是改论文,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事,是少了那股劲。那股劲是截止日给的,截止日没了,劲也没了。
周三中午,明诚在食堂遇到了南宫曜。南宫曜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没吃,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夏侯雪的朋友圈,一张照片,一本书的封面,深蓝色的,配文“最近在读”。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出,又点进去,又退出。明诚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你点进去几次了?”明诚问。
“没数。”
“我数了。三次。一分钟内。”
南宫曜把手机扣在桌上。“你看我干嘛?你去看清仪。她在那边。”
明诚转头,清仪坐在另一边的角落,跟公仪静一起吃饭。两人在说什么,公仪静在笑,清仪也在笑,但笑得不大。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披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花。好看。他看了一秒,转回来。
“看了。”他说。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吃饭。”南宫曜端起面碗,开始吸溜。这次吃出了声音,很大声,像是在故意制造噪音。明诚没说他,因为吃出声音比吃不出声音好。吃不出声音的时候他在忍,吃出声音的时候他放开了。放开就好。
“兄弟。”南宫曜放下碗。
“嗯。”
“我昨天晚上给夏侯雪发了一条消息。”
“发了什么?”
“问她今天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她怎么回?”
“她没回。”
明诚的筷子停了一下。“没回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没看到,可能看到了不想回,可能在忙。”南宫曜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我想再发一条。”
“发什么?”
“问她下午有没有空。”
明诚看着他。“你这样会烦她。”
“烦她总比不理我好。烦她她至少知道我还在。”
明诚没接话。南宫曜的逻辑跟他不一样。他追清仪的时候是等,等合适的时机,等合适的天气,等她准备好了。南宫曜是追,不停地追,追到她回头为止。哪种对?不知道。但清仪吃他这套,夏侯雪不一定。
下午两点,格物楼实验室。明诚在写一篇新论文,写了大概两百字,删了。不是写不好,是没心情。
南宫曜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烦她总比不理我好。”他在想自己当初追清仪的时候有没有烦过她。应该没有。他每次发消息都是她先发的。
她先发“早安”,他回“早安”。她先发“晚安”,他回“晚安”。她先发“想你了”,他回“也想你了”。
他从来没主动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烦她,怕她觉得他太粘人,怕她觉得他不效率。
但清仪没觉得他烦,她说的最多的是“你赢了”。她喜欢他这样,不紧不慢,不追不赶,像散步,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
手机震了。清仪发来一张照片。阳光里小区的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配文:“今天去小区了。王主任说防滑层效果很好,好几个老人说走路不怕了。”明诚看着那张照片,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金黄色的叶子上,亮得晃眼。他回了一条:“拍得好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只夸三个字了?”
“三个字够了。”
“不够。最少五个字。”
“拍得非常好看。”
清仪发了一个笑脸。“这还差不多。”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实验室。写论文。写不出来。”
“为什么写不出来?”
“在想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平时不会说这种话。你平时会说‘在想项目’。”
“今天不是平时。”
“那今天是什么?”
“今天是想你的日子。”
清仪发了一长串省略号。“你真的不对劲。”
“可能。”
“你是不是被南宫传染了?”
“传染什么?”
“说肉麻的话。”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不是传染。是本来就会。只是以前不说。”
“为什么以前不说?”
“怕你觉得我烦。”
“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也不怕。但想说了。”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然后清仪发了一条语音。明诚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端木明诚,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想立刻去找你。”
明诚看着这行字,心跳快得不行。他回了一条:“那你就来。”
“你在哪?”
“格物楼四零三。”
“等我。”
明诚放下手机,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实验室有点乱,桌上堆着书和打印纸,地上有两个矿泉水瓶。他弯腰捡起瓶子扔进垃圾桶,把书摞整齐,把椅子摆正。然后坐下来,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清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披着,鼻尖红红的,像是跑过来的。
“你跑过来的?”明诚问。
“快走的。”
“从哪?”
“图书馆。在文渊阁。”
“文渊阁到格物楼,快走要十五分钟。你用了十分钟。”
“我走得快。”
“为什么走这么快?”
“因为你说等我。”
明诚看着她,她的呼吸还没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她把咖啡放到桌上,一杯拿铁一杯美式。
“喝。”她说。
明诚拿起拿铁,喝了一口。少糖,刚好。“你今天怎么想到去图书馆?”
“找资料。中期报告的政策案例需要补充。”
“找到了吗?”
“找到了。新加坡的案例,又找到了一份议会记录,里面有详细的讨论过程。”
“有用吗?”
“有用。可以写进报告里,说明政策制定的复杂性。”
明诚点了点头。她做事一直都是这样,扎实,不浮,每一个论点都有出处。
“端木。”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今天是想你的日子’,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你以前不想我?”
“以前也想。但以前觉得想你不效率,所以不想。”
“现在呢?”
“现在觉得想你很效率。”
“为什么?”
“因为想你的时候,写代码更快。”
清仪笑了。“骗人。”
“没骗。你不在的时候,我写代码会卡住。卡住了就想你。想完了就通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
“南宫逻辑。”
清仪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冰裂开的声音。好看,好听,好甜。
傍晚,两人从实验室出来。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思源湖的水面上倒映着那片橙红,像打翻了颜料盘。清仪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明诚站在她旁边。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比上次的好看?”
“上次的好看。今天的也好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的云多,今天的云少。少的时候更干净。”
清仪看着他。“你连这个都分析?”
“不是分析。是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喜欢看晚霞。每次看到都会停下来。”
清仪低下头。“你观察得真细。”
“因为是你。”
两人站在湖边,风吹过来,凉凉的。清仪的头发被吹起来,飘到明诚脸上,痒痒的。他没躲。
“端木。”
“嗯。”
“今天第二十五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二十五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清仪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端木。”
“嗯。”
“明天早上想吃三明治。”
“什么馅的?”
“火腿芝士。”
“好。”
“不要生菜。”
“知道。”
清仪笑了,转身走了。明诚站在原地,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然后转身往回走。今天说了二十五遍。明天说二十六遍。每天多一遍,说到一百天。她喜欢听,他喜欢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