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明诚到会议室的时候,清仪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美式,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
但明诚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副耳钉,银色的,小小的,像两颗星星。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新买的,或者以前买了没戴,今天想戴了。
“新耳钉?”他坐下。
清仪摸了摸耳朵。“你看得出来?”
“嗯。以前没戴过。”
“昨天买的。在高速服务区。”
“服务区有卖耳钉的?”
“有个小商店。等司机加油的时候进去逛了逛。”
明诚看着她。她在服务区买了一副耳钉,今天戴上了。为什么呢?可能是想换换心情,可能是想让自己好看一点,可能是想让他看到。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好看。
“好看。”他说。
“耳钉?”
“嗯。”
“你喜欢?”
“喜欢。”
清仪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我以后多戴。”
“好。”
九点,南宫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橘子,表情比平时严肃。他把橘子放到桌上,没像以前那样说“这周维生素靠我”,而是直接坐下,打开电脑,一言不发。
公仪静跟在后面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不对。”
“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南宫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想事情。”
公仪静没再问了,坐到清仪旁边,小声说:“他今天不对劲。”清仪看了南宫曜一眼,又看了明诚一眼。明诚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欧阳旭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U盘,表情紧张。进来之后先看了看公仪静的方向,然后迅速坐到明诚旁边。
“中期报告的附录我写完了。”他把U盘放到桌上。
“这么快?”明诚问。
“昨晚熬了夜。写到三点。”
“你白天不写,晚上写?”
“白天写不出来。晚上灵感多。”
明诚看着他。他的黑眼圈很重,眼睛里有血丝。“你几点睡的?”
“三点。”
“睡了几个小时?”
“五个。八点起的。”
“够吗?”
“够。写代码不需要睡太多。”
明诚没再问了。但他知道欧阳旭昨晚不只是写代码。他也在想事情,想公仪静,想她昨天在食堂说的那句话,想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这些事,写代码的时候会冒出来,删掉,又冒出来,又删掉。删到最后,代码写完了,人也累了。
夏侯雪最后一个到。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本新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她翻开书,看了大概十秒,又合上了。
“学姐,你怎么不看了?”南宫曜问。
“今天不想看。”
“为什么?”
“没心情。”
南宫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会议开始了。清仪站起来,打开投影仪。“本周主要工作是中期报告。周五前交初稿,下周三前定稿。各部分分工如下:端木写技术部分,我写政策部分,南宫写落地进展,公仪写预算执行,欧阳旭写技术附录,夏侯雪审校。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开始写。今天先写框架,明天填内容。散会。”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南宫曜走到夏侯雪旁边。“学姐,你今天没心情,是因为我昨天发的消息吗?”
夏侯雪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消息?”
“昨天下午发的。问你今天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我没收到。”
“真的?”
“真的。”
南宫曜沉默了两秒。“那可能是学校的邮件系统又过滤了。”
“可能是。”
“那我再发一次。”
“不用了。今天中午我有事。”
“什么事?”
夏侯雪看着他。“私事。”
南宫曜没再问了。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着电脑屏幕,但屏幕是黑的。
明诚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南宫曜的表白还没说,但已经被拒绝了。不是直接拒绝,是那种比直接拒绝更难受的拒绝。她说“今天中午我有事”,没说“下次吧”,没说“改天吧”,说了“私事”。私事的意思是跟你无关。
他想起自己跟清仪表白前的样子。也是忐忑,也是不安,也是一步一步试探。但清仪没说过“私事”,清仪说的是“那我不走”。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想帮南宫曜,但不知道怎么帮。感情这种事,别人帮不了。
中午,食堂。明诚和清仪面对面坐着。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老样子。
“南宫今天怎么了?”清仪问。
“表白被拒了。”
清仪的筷子停了一下。“他跟夏侯雪说了?”
“还没说。但已经被拒了。”
“什么意思?”
“他说‘学姐你今天没心情是不是因为我昨天发的消息’,夏侯雪说‘没收到’,他说‘那我再发一次’,夏侯雪说‘不用了,今天中午我有事,私事’。”
清仪想了想。“私事不一定是指他。”
“但也不是指他。”
清仪沉默了几秒。“你想帮他?”
“想。但不知道怎么帮。”
“那就别帮。感情的事,别人帮不了。”
明诚看着她。“你当初怎么帮我的?”
清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没帮你。是你自己说的。”
“你说了‘那我不走’。”
“那是……那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也是帮。”
清仪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那你现在想帮他,就陪他吃饭。他一个人吃不下。”
“你怎么知道他吃不下?”
“因为你上次一个人吃饭,只吃了半碗。”
明诚看着她。“你观察我了?”
“顺便观察的。”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那你顺便观察一下,南宫现在在哪?”
“操场。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跑步。上次模拟答辩输了,他跑了十公里。”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上周聊天的时候说的。”
明诚放下筷子。“我去找他。”
“你去有用吗?”
“不知道。但不去更没用。”
清仪点了点头。“去吧。报告下午写。”
明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清仪。”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告诉我他在操场。”
清仪的嘴角翘了一下。“去吧。”
操场上,南宫曜一个人在跑。速度很快,不是慢跑,是冲刺。冲了大概两百米,慢下来,走一段,又冲。明诚站在跑道边上等他。南宫曜跑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他,没停,继续跑。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第三圈的时候停了。
他走过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你怎么来了?”他喘着说。
“清仪说你在这。”
“她怎么知道?”
“你告诉她的。”
南宫曜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说过吗?不记得了。”
“说过。上周聊天的时候。”
南宫曜想了想。“可能吧。我这人话多,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
“你记得夏侯雪的事。”
南宫曜沉默了几秒。“嗯。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她第一次吃我橘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的幅度,零点五毫米。我量过。”
“你用什么量的?”
“目测。”
明诚看着他。“你比我惨。”
“什么意思?”
“我观察清仪是因为我喜欢她。你观察夏侯雪,是因为她不喜欢你。”
南宫曜低下头,看着跑道上的白线。“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我?”
“她说‘私事’的时候,没看你。”
“那她在看哪?”
“看地面。”
南宫曜又沉默了。“你观察得真细。”
“不是观察。是经验。清仪说‘私事’的时候,会看我。”
南宫曜苦笑了一下。“你们俩在一起了,当然看你们。我还没在一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她没说‘我不喜欢你’,只是说‘今天中午有事’。还有机会。”
明诚看着他。“你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是没别的办法。放弃了我更难受。继续至少还有希望。”
明诚想了想。“你说得对。”
“你今天第几次说‘你说得对’了?”
“第二次。第一次是早上说耳钉好看。”
南宫曜笑了。“你们俩,连耳钉都聊。”
“她戴了新的。我看到了,说了好看。”
“然后呢?”
“她说那我以后多戴。”
南宫曜叹了口气。“你们真甜。甜得我想打人。”
“打完去吃饭?”
“你请客?”
“嗯。”
“那不打你了。走。”
两人往食堂走。南宫曜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像是从刚才的冲刺里还没缓过来。明诚跟在后面,看着他湿透的背影。
食堂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南宫曜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他吃了几口,放下了。
“吃不下?”明诚问。
“嗯。胃堵。”
“胃堵也要吃。下午要写报告。”
“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也要写。项目不能停。”
南宫曜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冷血。”
“不是冷血。是事情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停下来。报告周五要交,你周三之前必须写完。写不完会影响整个组。”
南宫曜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他端起面碗,开始吃。一口一口,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任务。
明诚看着他吃面的样子,想起清仪说的那句话。“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跑步。”她现在在哪?在写报告,在等他回去,在担心南宫。也在担心他,担心他会不会把南宫劝好,担心他会不会午饭没吃,担心他会不会胃疼。
他拿出手机,给清仪发了一条消息。“南宫在吃饭。我陪他。”
对面秒回。“你吃了吗?”
“还没。”
“你先吃。别胃疼。”
“好。”
明诚放下手机,点了一碗炸酱面。南宫曜的牛肉面已经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他放下碗,看着明诚。
“兄弟。”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来操场找我。谢你陪我吃饭。谢你没说‘没事的’‘会好的’这种废话。”
明诚看着他。“那些话没用。”
“所以你没说。”
“说了浪费口水。”
南宫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你这个人,真的不会安慰人。”
“不会。但我会陪你吃饭。”
“那够了。”
下午,会议室。明诚和清仪并排坐着写报告。南宫曜坐在对面,也在写。他的表情比早上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点沉,但至少在看屏幕,在打字,在删,在打。
“南宫,你的落地进展部分,第三段的数字不对。”清仪头都没抬。
“哪里不对?”
“你说调研问卷回收了两百一十份,有效率百分之九十五。有效率是有效问卷除以总回收。总回收两百一十,有效两百,有效率应该是百分之九十五点二三。你写了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五点二三约等于九十五。”
“不能约。评审会看小数点。写九十五点二。”
南宫曜改了一下。“好了。”
“第四段,你说居民支持率百分之七十一。哪个居民?阳光里的还是朝阳里的?要写清楚。”
“阳光里的。”
“那就写‘阳光里居民支持率’。”
南宫曜又改了一下。“好了。”
清仪继续看自己的屏幕。明诚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今天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软,没有那种“你必须改”的硬,而是“这里可以改一下”的柔。她在照顾南宫曜的心情。他知道,南宫曜也知道。所以南宫曜每一条都改了,没反驳。
晚上,明诚送清仪回宿舍。路上风很大,吹得人缩脖子。清仪的围巾被吹起来,飘到明诚脸上。羊绒的,软软的,不扎。
“你今天对南宫说话很温柔。”明诚说。
“他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
“看他吃面的时候知道了。他平时吃面会发出声音,今天没有。”
明诚看着她。“你观察他吃面?”
“顺便观察的。”
“你观察了我,观察了他。你还观察了谁?”
“公仪静。她今天喝了两杯咖啡,比平时多一杯。她在焦虑。”
“焦虑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欧阳旭。”
“欧阳旭怎么了?”
“他今天看了公仪静十七次。平时八次。”
明诚笑了。“你连这个都数?”
“估算。”
两人站在路灯下,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端木。”
“嗯。”
“今天第二十四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二十四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清仪跑进宿舍楼。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
今天南宫哭了没?没哭。但比哭还难受。哭是发泄,不哭是忍着。忍着更难受。
他想起清仪昨天哭的样子,眼泪掉在馄饨汤里,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没忍,她哭出来了。哭出来就好了。
南宫没哭出来,还没好。但会好的。因为他还在跑,还在吃面,还在改报告。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