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明诚到校门口的时候,九点四十。距离清仪说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知道自己到得太早了,但控制不住。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那条语音,还有她说的那句“好”。
那个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他听了三遍,听到最后一遍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还是听了。手机震了。清仪发来一条消息。
“出发了。大概一个小时到。”
“好。”
“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欧阳旭带的三明治。你吃了没?”
“吃了。在车上吃的。司机买了包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好吃吗?”
“不好吃。皮太厚了。食堂的包子皮薄。”
“那下次吃食堂的。”
“你买。”
“我买。”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明诚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石狮子上等。早上的风很凉,吹得他的耳朵有点疼。他缩了缩脖子,又把手插进口袋里。路过的学姐看了他一眼,笑了。他认识她吗?不认识。笑什么?不知道。但他大概能猜到,笑他站在校门口等女朋友的样子。傻。
十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后座的门开了,清仪下来。她穿着昨天那条蓝色长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脸色有点白。看到明诚,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
“刚到。”
“骗人。你耳朵都冻红了。”
“风大。”
清仪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凉的,像冰。
“等了多久?”她问。
“不久。”
“不久是多久?”
“一个小时。”
清仪看着他。她的手指还贴在他的耳朵上,凉的,但他的耳朵不冷了,因为她的手更冷。
“你手好冷。”他说。
“车上冷。司机不开暖气。”
“为什么不开?”
“不知道。可能忘了。”
明诚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两只手都凉的,像握了两块冰。
“你怎么不穿厚点?”
“裙子薄。大衣也薄。”
“那你不冷?”
“冷。”
“冷还穿?”
“我妈让穿的。她说这条裙子好看。”清仪看着自己身上的蓝色长裙,“好看吗?”
明诚看了看。蓝色的,长到脚踝,腰身收得很紧,领口有一个蝴蝶结。好看。但不好穿。因为太长了,走路绊脚。
“好看。”他说。
“真的?”
“真的。但不好穿。”
“嗯。走路绊脚。”
“回去换了。”
“不换。穿了半天了,不差这一会儿。”
两人站在校门口,握着手。清仪的手慢慢变暖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春天来了。
“走吧。”明诚松开手。
“去哪?”
“食堂。你饿了。”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说包子皮太厚。皮太厚的包子吃不完。”
清仪低下头。“你又观察我。”
“不用观察。你自己说的。”
清仪没说话,但嘴角翘了。
食堂里人不多。周日中午,大部分人出去玩了,留下的也在宿舍睡觉。明诚打了红烧肉和米饭,清仪打了一碗小馄饨。
“你昨天吃什么了?”清仪问。
“炸酱面。南宫请的。”
“南宫为什么请你?”
“他说怕我一个人饿死。”
清仪笑了。“他这人,看着不靠谱,其实挺靠谱的。”
“嗯。”
“你呢?”清仪看着他,“你一个人吃饭,习惯吗?”
“不习惯。”
“哪里不习惯?”
“对面没人。”
清仪的筷子停了一下。“你以前一个人吃饭也对面没人。”
“以前不在意。现在在意了。”
清仪低下头,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端木。”
“嗯。”
“你昨天想了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在家干嘛,想你有没有吃好,想那条蓝裙子有多长。”
清仪看着他。“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还有什么?”
“比如……报告。比如项目。比如……”
“比如?”
“比如以后。”
明诚看着她。“以后什么?”
清仪咬了咬嘴唇。“以后我家里的事。”
明诚放下筷子。“你家里的事,我们一起来。你一个人扛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扛不了?”
“你哭了。昨天。”
“我没哭。”
“你嗓子哑了。昨天晚上的语音,你嗓子哑了。哭过的人嗓子才会哑。”
清仪的眼眶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滴在馄饨汤里,溅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明诚看着那些涟漪,一颗一颗,像雨点落在湖面上。
“别哭了。”他递纸巾。
“没哭。”清仪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是馄饨太烫了。”
“馄饨是温的。”
“那就是辣。”
“小馄饨不辣。”
清仪瞪了他一眼。“你一定要戳穿我吗?”
“你哭了不是丢人的事。不用藏。”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哭。”
“为什么?”
“因为哭不好看。”
明诚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脸上还有泪痕。不好看吗?不是。是好看。但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好看。
“好看。”他说。
“骗人。”
“没骗。你哭的时候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可能是。但你哭的时候,是真的好看。”
清仪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全吃完了。汤也喝了。吃完了,她把碗推到一边,看着明诚。
“端木。”
“嗯。”
“你以后,别让我哭了。”
“好。”
“你答应得好快。”
“因为你说得对。”
清仪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吧。回去写报告。”
两人走出食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清仪的蓝裙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湖面上的一层波光。明诚走在她旁边,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下午,实验室。明诚在写技术报告,清仪在改政策部分。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端木。”
“嗯。”
“你今天第二十三遍还没说。”
明诚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今天还没说过。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二十三遍,说完了。”
“收到了。”
“你今天收得很快。”
“因为想早点收完,早点做正事。”
“什么是正事?”
“看你。”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那你继续看。”
清仪低下头,继续改报告。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明诚送清仪回宿舍。路上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哗哗响。清仪的蓝裙子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但风太大了,按不住。
“明天换裤子。”明诚说。
“嗯。换牛仔裤。”
“厚的那条。”
“你怎么知道我有厚的那条?”
“你穿过来。上周五,降温那天。”
清仪看着他。“你真的什么都记得。”
“嗯。”
“那你记得我上周五穿的什么上衣?”
“白色毛衣。圆领的。袖口有一圈蕾丝。”
清仪深吸一口气。“你赢了。走吧。”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清仪停住,转过身。“端木。”
“嗯。”
“你今天还没问我走了多少步。”
“今天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坐车,没走几步。”
清仪笑了。“你连这个都算?”
“不用算。知道。”
“那你说说,我走了多少步?”
“三千左右。”
清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从校门口到食堂,食堂到实验室,实验室到宿舍。三段路,加起来大概两公里。你的步幅大概零点六米。两公里除以零点六,约等于三千三百步。减去误差,三千左右。”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真的无敌了。”
“谢谢。”
“没在夸你。”
“你在说‘无敌’,在我的评价体系里算夸奖。”
清仪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风吹过风铃。
“晚安。”她说。
“晚安。”
清仪转身跑进宿舍楼。蓝裙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今天等了很久,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什么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