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仪周五下午接到母亲的电话时，明诚正好在她旁边。他们在实验室里改中期报告，她坐在他的椅子上，他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脑袋凑在同一块屏幕前。
手机震了。清仪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诚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松开了又皱了一下，像在想该不该接。
“你妈？”他问。
“嗯。”
“接吧。”
清仪站起来，走到窗边，接了。明诚没跟过去，坐在凳子上盯着屏幕，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听到清仪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大部分是“嗯”“知道”“再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她说了大概三分钟，挂了。走回来的时候，表情恢复了正常，但明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来回摩挲，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以前有过几次，每次都是因为家里。
“说了什么？”他问。
“周六回去。周日回来。”
“上次不是说下周吗？”
“改了。她让司机来接。”
明诚沉默了。他知道“她”指的是清仪的母亲，慕容夫人。网上能查到的资料不多，只有几张慈善晚宴的照片，穿着旗袍，戴着翡翠项链，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因为最漂亮，是因为最冷。清仪的表情跟她母亲很像，都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但清仪的冷是表面的，慕容夫人的冷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那你去。”明诚说。
“你不想我去。”
“不想。但你不能不去。”
清仪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从你开始。”
清仪低下头，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又摩挲了几下。“我周日就回来。上午回。”
“好。”
“你周日干嘛？”
“写报告。等你回来。”
清仪点了点头，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吧，吃饭了。”
“好。”
两人走出实验室。走廊的灯亮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像铺了金色的瓷砖。清仪走在前面，明诚走在后面。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他也没催。
周六早上，明诚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清仪昨晚说她七点出发，现在六点半，她应该刚起床。他打了几个字：“今天降温，多穿点。”想了想，没发。太早了，她可能在洗漱。又打了几个字：“到了跟我说。”删了，太啰嗦。最后发了两个字：“早安。”
对面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等。六点四十，手机震了。“早。”
“起床了？”
“嗯。洗漱完了。司机七点到。”
“吃早餐了吗？”
“不饿。”
“胃会疼。”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吃了。一个饭团。”
“什么馅的？”
“金枪鱼。”
“谁买的？”
“食堂。”
明诚看着“食堂”两个字，没再问了。她不想说是自己买的还是别人买的。他猜是自己买的，因为今天周六，他没给她买早餐。他应该买的，但昨晚忘了。
“到了发消息。”他打字。
“好。”
七点四十，清仪发来一张照片。车窗外的高速公路，天灰蒙蒙的，路牌上写着“澜城→江南”。配文两个字：“走了。”
明诚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个字：“嗯。”
上午，他去实验室写报告。写了两百字，删了。又写了一百字，又删了。不是写不好，是脑子不在。脑子在高速公路上，在那辆黑色轿车里，在清仪身上。她穿什么？跟她妈说什么？那个叔叔的儿子去不去？他想了很久，想到觉得自己有病。她只是回家，不是上战场。但他就是担心，说不上来担心什么。
中午，南宫曜发来消息。“兄弟，出来吃饭。清仪不在，你一个人别饿死了。”
明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在哪”。南宫曜说“校门口，老地方”。他关了电脑，走出实验室。
校门口那家面馆，南宫曜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正吸溜着。旁边坐着欧阳旭，面前是一碗炸酱面，正拌着。
“来了？”南宫曜抬头，“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因为清仪不在？”
“因为报告写不出来。”
南宫曜笑了。“你骗谁呢？你的报告上周就写完了。”
明诚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没说话。南宫曜和欧阳旭对视了一眼，也没说话。三碗面端上来，三个人埋头吃。吃到一半，南宫曜突然开口。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喜欢夏侯雪。”
明诚的筷子停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
“早知道了。”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给她带橘子的时候。”
南宫曜沉默了几秒。“那么早？”
“嗯。”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自己会说。不用我说。”
南宫曜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我想跟她表白。”
欧阳旭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明诚递给他一张纸巾。
“什么时候？”明诚问。
“不知道。项目结束？还是现在？还是等一等？我想了很久了，越想越不敢。”
明诚看着他。“你为什么喜欢她？”
南宫曜想了想。“她冷。但她的冷不是拒人千里，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她嘴上说不用，但你给她带吃的她会吃。你说不用送她，但她会等你一起走。她不说谢谢，但你会看到她嘴角动一下。那个动的幅度很小，但你知道那就是谢谢。”
明诚听着，想起夏侯雪的很多次嘴角微动。幅度确实小，但每次都在南宫曜说完话之后。
“你观察得很细。”他说。
“跟你学的。”
“那你表白了会被拒绝吗？”
“会。但我想试试。”
“那就试。”
南宫曜看着他。“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
“因为万一被拒绝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明诚想了想。“你们现在也不是朋友。是学姐和学弟。学姐和学弟，被拒绝了还是学姐和学弟。”
南宫曜愣了一下。“你这个逻辑，无敌了。”
“谢谢。”
“没在夸你。”
“你在说‘无敌’，在我的评价体系里算夸奖。”
南宫曜笑了，笑得很苦又很甜。明诚看着他的笑，想起自己跟清仪表白前的样子。也是一样，又想又怕，又怕又想。但最后说了，说了就成了。不说永远不成。
下午，明诚回到实验室。手机上有两条清仪的消息。一条是照片，一栋大房子，灰白色的外墙，很高的窗户，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另一条是字。“到了。”
他回了一个“嗯”。
对面没再发了。他知道她忙，忙着应付她妈，忙着穿她不想穿的衣服，忙着见她不想见的人。他能做的只有等。
晚上九点，清仪发来一条语音。他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端木。”
“嗯。”
“今天那个叔叔的儿子没来。”
“那你妈怎么说？”
“她说下次。下次再约。”
“那你下次还回去？”
“不知道。看她。”
明诚沉默了几秒。“你今天穿了什么？”
“裙子。我妈让穿的。”
“什么颜色？”
“蓝色。”
“好看吗？”
“不好看。太长了，走路绊脚。”
“那你换了吗？”
“换了。换了牛仔裤。我妈不高兴。”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她后来怎么说？”
“说我不听话。”
“你听话吗？”
“不听话。但也不想听话。”
明诚听着她的声音，低低的，有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又没哭。他想起今天早上她发的“走了”，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走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他吗？想回来吗？想以后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在忍。忍着她妈的唠叨，忍着那条蓝色的长裙子，忍着那个下次还要见的叔叔的儿子。
“清仪。”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十一点到。”
“我去接你。”
“不用。司机送我到校门口。”
“我去接你。”
清仪沉默了一会儿。“好。”
明诚听着那个“好”，觉得她是笑着说的。虽然听不到笑，但能感觉到，那个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清仪。”
“嗯。”
“今天第二十二遍还没说。”
“你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对面沉默了两秒。“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二十二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桌上。实验室的灯亮着，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今天她不在，今天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报告，一个人等她消息。明天她回来，他去接她。看到她的时候要说什么？
说“你回来了”，说“想你了”，说“那条蓝裙子穿给你看看”。他不知道，但不管说什么，她都会笑。她笑了就好。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