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明诚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清仪已经坐在里面了。她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她在发呆。
明诚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她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等他来的时候会看手机,看新闻、看邮件、看少女漫画,表情要么认真要么在忍笑。今天没有表情,就是空白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你怎么进来的?”明诚走进去。
“门没锁。”清仪抬头,表情换了一下,从空白变成了正常。但明诚看到了,那个切换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你几点到的?”
“八点。”
“现在八点四十。”
“等了四十分钟。”
“你以前不会等这么久。”
清仪把手机放下,拿起的咖啡喝了一口。“今天醒得早。”
“为什么醒得早?”
“没为什么。”
明诚看着她。她在撒谎。她的眼睛往左下角看了一下,那是她撒谎的习惯动作。他观察过,她说真话的时候眼睛看正前方,说假话的时候往左下角。这个规律他从第三周开始记录,样本量三十七次,准确率百分之百。
“你早上接电话了?”他问。
清仪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机还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电。你昨晚睡前充满的,早上如果不怎么用,应该还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用了百分之二十七,大概四十分钟的使用时间。你八点到,八点四十我看到你,四十分钟。你来了之后一直在用手机。”
清仪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算?”
“不是算。是看到。”
清仪沉默了几秒。“我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家里的事。”
“什么事?”
清仪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用喝咖啡的时间想怎么回答。“说让我周末回去一趟。”
“回去干嘛?”
“没说。就说回去。”
明诚看着她的眼睛。这次没往左下角看,往正前方看了。不是撒谎,但也没说全。
“那你回去吗?”
“不回去。周末要写中期报告。”
“中期报告可以推迟。”
“不能。项目进度不能拖。”
明诚没再问了。他知道她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想回去。不想回去的原因他没问,因为她不想说。但她不说他也知道一些,从网上查到的,慕容财阀的独生女,家族资产数百亿,这种家庭的孩子,周末回去不会只是吃顿饭。
“清仪。”
“嗯。”
“有什么事跟我说。”
清仪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没事。真的。”
“你每次说‘真的’的时候,眼睛会眨两下。”
清仪眨了眨眼。“我没有。”
“刚才眨了两下。”
清仪伸手捂住眼睛。“你别看我了。”
“好。不看了。”
清仪从指缝里看他。他没在看,在喝拿铁。她放下手,也喝美式。两人坐在实验室里,喝着咖啡,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中午,食堂。明诚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清仪已经在了。她面前放着一碗小馄饨,汤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腾腾的。
“你中午吃这么少?”明诚坐下。
“不饿。”
“你早上也没怎么吃。”
“吃了。饭团,你买的。”
“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在垃圾桶里。”
清仪的筷子停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扔的时候我在走廊。”
清仪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馄饨汤。“今天没胃口。”
“因为早上的电话?”
清仪没回答。她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又舀了一个。
“端木。”
“嗯。”
“你家里会给你压力吗?”
明诚想了想。“什么压力?”
“就是……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比如选专业、选学校、选……”
“选什么?”
“选人。”
明诚看着她。“你家里让你选人?”
清仪把勺子放下。“不是选人。是见人。我妈说有一个叔叔的儿子,也在圣青大,学金融的。让我周末回去一起吃个饭。”
明诚的心沉了一下。“相亲?”
“不是相亲。就是吃饭。”
“吃饭也是相亲。换了个名字而已。”
清仪没说话。明诚也没说话。两人坐在食堂里,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碗筷声、说话声、脚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你怎么想的?”明诚问。
“不想去。”
“那就不去。”
“我妈会不高兴。”
“你不去她就不高兴?”
“嗯。”
“那你去了谁不高兴?”
清仪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掉眼泪。“你。”
明诚看着她。“我不高兴。但你能应付你妈一次,应付不了每次。这次不去,下次还有。下次不去,下下次还有。她要的是你听话,不是吃饭。”
清仪低下头。“那怎么办?”
“拖着。说项目忙,说考试多,说没时间。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拖到拖不下去之后呢?”
明诚想了想。“之后我跟你一起回去。”
清仪抬头。“你跟我回去?”
“嗯。见你妈。让她知道你有男朋友了。男朋友虽然穷,但理科状元,未来可期。”
清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滴在馄饨汤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你哭了。”明诚说。
“没有。汤溅到眼睛了。”
“汤不会往上溅。”
清仪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你真的很烦。”
“知道。”
“知道了还问?”
“想让你说真话。”
清仪吸了吸鼻子。“真话就是,我不想回去。不想见那个什么叔叔的儿子。不想让我妈安排我的人生。不想让你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你说了你不高兴。”
“我说的是‘我不高兴’。但那是刚才。现在你哭了,我就不不高兴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我。你在乎我,我就不不高兴。”
清仪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一滴。她擦了,又笑了。又哭又笑,像神经病。
“你赢了。”她说。
“没赢。你也没输。我们扯平。”
清仪低下头,开始吃馄饨。这次吃得很快,一口一个,像是要把刚才耽误的时间补回来。明诚也低头吃红烧肉。今天的肉有点柴,但他觉得好吃,因为她在旁边,因为她哭了又笑了,因为她说不想让他不高兴。
下午两点,会议室。今天是项目例会,总结上周的工作,安排下周的计划。明诚到的时候,南宫曜已经在剥橘子了。
“今天的橘子甜,我试过了。”他把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公仪静拿了一瓣。“真的甜。”
欧阳旭也拿了一瓣。“嗯。”
夏侯雪没拿。南宫曜把剥好的橘子放到她面前。“学姐,甜的。”夏侯雪看了他一眼,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南宫曜笑了,笑得跟橘子一样甜。
清仪进来的时候,眼睛还微微有点红。公仪静看到了,小声问“你怎么了”,清仪说“没事,风沙迷了眼”。公仪静看了看窗外,今天没风。但她没追问。
会议开始了。清仪站起来,打开投影仪。“本周完成的工作:防滑层施工完毕,摩擦系数测试达标。居民说明会成功举办,收集问题四十七个,全部答复。下周计划:启动中期报告撰写,两周内完成。同步收集居民反馈数据,分析项目效果。南宫,反馈收集你来负责。”
“好。”南宫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端木,技术部分你写。”
“好。”
“公仪,预算执行情况你写。”
“好。”
“欧阳旭,技术附录你写。”
“好。”
“学姐,你负责审校。”
夏侯雪点了点头。
会议开了半小时,散了。南宫曜走到夏侯雪旁边。“学姐,中期报告的格式要求你发我一下。”
“发了。上周五发的邮件。”
“我没收到。可能被过滤了。”
“我转发你。”
“谢谢学姐。”
夏侯雪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发了。”
南宫曜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收到了。谢谢学姐。”夏侯雪“嗯”了一声,走了。南宫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着。公仪静走过来。“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用项目当借口。”
“不是借口。是真的没收到。邮件确实被过滤了。学校的邮件系统经常把跨学部的邮件当成垃圾邮件。”
公仪静看着他。“这次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
“那上次呢?”
“上次也是真的。”
“上上次呢?”
南宫曜想了想。“上上次也是真的。”
公仪静笑了。“你运气真差。”
“不是运气差。是学校的邮件系统差。”
公仪静笑着摇头,走了。
晚上,男生宿舍。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走了多少步?”
“一万。你呢?”
“一万二。”
“你又比我多。”
“去食堂走了两趟。”
“你中午不是吃过了吗?”
“晚上又饿了。”
“你晚上吃的什么?”
“红烧肉。食堂的。不好吃。肉太柴。”
“那你明天别吃了。换一家。”
“换哪家?”
“校门口那家。上次吃的炸酱面那家。”
“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端木。”
“嗯。”
“今天第二十一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二十一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今天她哭了,又笑了。哭的时候他心疼,笑的时候他心动。两种感觉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心疼多还是心动多。但不管哪种,都是因为她。因为她在,因为他喜欢她。每天多一遍,说到一百天。一百天不够就两百天。两百天不够就一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