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会之后的那一周,阳光里小区的斜坡成了整个项目的焦点。王主任每天打电话问防滑层什么时候铺,说有好几个老人在群里问,问得她都快不会回复了。清仪每次接电话都说下周,王主任说上周也说下周,清仪说这周真的是下周。王主任笑了,说你们大学生说话跟领导一样,下周复下周。
明诚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一下。
防滑层的材料周三才到货。钟离瑶联系的供应商,从外地发过来,三桶环氧树脂,一袋骨料,外加一把刮刀和两卷美纹纸。物流把货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明诚正在调试最后一个点位的信号灯。他放下电脑,去门口签收。三桶,每桶二十五公斤,他一个人搬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清仪来了,非要帮忙搬一桶。明诚说你搬不动。清仪说试试看。她蹲下来,抱住桶身,使劲往上提,桶动了一下,又放下了。“确实搬不动。”她说。明诚笑了,第一次在项目现场笑出声来。清仪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防滑层的施工定在周六。天气预报说晴,气温五到十二度,适合环氧树脂固化。钟离瑶周五晚上发来一份施工指南,写了三页纸,从地面清理到材料配比到固化时间,每一步都写得很细。明诚看了一遍,打印出来,带到现场。
周六早上,他到小区的时候,钟离瑶已经在斜坡那里了。她穿着工装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清理路面。
“你几点到的?”明诚走过去。
“七点。”
“现在八点半。”
“清理了一个半小时。路面太脏了,有泥有沙,不清理干净树脂粘不住。”
明诚看了看路面。确实干净,干净得像洗过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没有灰。
“可以了。”钟离瑶说,“现在配材料。环氧树脂和固化剂按二比一混合,搅拌三分钟,静置五分钟,然后刮涂。”
她戴上橡胶手套,把两桶树脂倒进一个大桶里,又倒了一桶固化剂,用电动搅拌器搅了三分钟。机器嗡嗡响,树脂从透明变成了乳白,又变成了浅灰。静置五分钟的时候,她拿出刮刀,在路面上先涂了一层底胶。
清仪来了。她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到钟离瑶蹲在地上刮胶,她说:“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不会。”钟离瑶头都没抬。
清仪把咖啡放在路边的石墩上,蹲下来看。钟离瑶的动作很快,刮刀在路面上推过去,胶水均匀地铺开,像奶油抹在蛋糕上。她推了一段,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补了几刀。
“好了。现在撒骨料。”钟离瑶站起来,把一袋骨料打开,用手抓着往胶面上撒。骨料是黑色的,细细的,像粗砂。她撒得很均匀,一把一把,像在播种。
明诚在旁边看着。“要撒多少?”
“每平方米三公斤。这个斜坡大概十五平方,四十五公斤。一袋二十五公斤,两袋够。”
撒完骨料,钟离瑶用滚筒压了一遍,把骨料压进胶水里。然后撕掉边缘的美纹纸。
“好了。等二十四小时固化。明天这个时候就能走了。”
清仪看着那个斜坡。原本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变成了一层黑色的防滑层,上面嵌着细小的骨料,摸上去粗糙的,摩擦力很大。
“这样就不会滑了?”她问。
“不会。你试试。”
清仪踩上去,走了两步。不滑,很稳。她又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明诚。“真的不滑。”
“嗯。”
“你怎么不试?”
“你试了就行。”
清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中午,三个人在社区食堂吃饭。钟离瑶吃了两碗米饭,比平时多。清仪看着她。“你饿了?”
“早上没吃。七点就到小区了,没来得及。”
“那你多吃点。”清仪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钟离瑶碗里。
钟离瑶看着那块排骨,愣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
明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女人之间的关系他不懂,但他觉得这块排骨的意义不只是排骨。是某种信号,清仪在说“我跟你之间,没问题”。或者“我跟你之间,有距离”。或者“我跟你之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说不上来是哪种,但不管是哪种,都是她在主动。
下午,明诚一个人去测防滑层的摩擦系数。他拿了一个弹簧测力计,绑了一块橡胶块,在防滑层上拉了三遍,数据记在本子上。摩擦系数零点七,比原来的水泥路面高了零点四。符合标准。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防滑层完工。摩擦系数零点七,达标。”
南宫曜秒回了一个大拇指。公仪静回了一个赞。欧阳旭回了一个“好”。夏侯雪回了一个句号。清仪没回,她在他旁边,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翘着。
“你今天发消息的时候,没单独发给我。”她说。
“群发的。项目进度,大家都要知道。”
“以前你会先发给我。”
“今天你在我旁边。”
清仪看着他。“你这个人,越来越会找借口了。”
“不是借口。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以前会先发给我,现在不发了。”
“因为你在旁边。在旁边就不用发。”
清仪想了想,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她放弃了。
晚上,明诚送清仪回宿舍。路上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清仪的围巾被吹起来,飘到明诚脸上,羊毛的,扎扎的。
“你的围巾扎人。”明诚说。
“羊绒的,不扎。”
“扎。”
“那是你的脸太嫩了。”
明诚摸了摸自己的脸。“嫩吗?”
“嫩。像剥了壳的鸡蛋。”
“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是陈述事实。”
明诚笑了。“你用我的话堵我。”
“跟你学的。”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清仪停住,转过身。“端木。”
“嗯。”
“今天第十九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十九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清仪跑进宿舍楼。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今天铺了防滑层,测了摩擦系数,吃了食堂的排骨。很普通的一天,但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阳光里斜坡防滑层完工。清仪给钟离瑶夹了一块排骨。她说我的脸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合上本子,加快脚步。明天还要去小区,看固化效果,测最终数据。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平平淡淡,但每一笔都值得记。因为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