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完之后，天气反而更冷了。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明诚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他站在文渊阁门口，把手插在口袋里，等了大概两分钟，清仪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你等了多久？”她走到面前。
“不久。”
“你鼻子都冻红了。不久是多久？”
“五分钟。”
“骗人。你每次说五分钟，至少十分钟。”
明诚没反驳。她说得对。他七点五十到的，现在八点零二，十二分钟。
清仪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围巾上还有她的体温，暖的，带着栀子花的味道。“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走进文渊阁。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片上立刻起了一层雾。明诚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清仪在旁边看着他，笑了。
“你每次进图书馆都这样。”
“暖气太足了。”
“你可以换隐形眼镜。”
“不换。隐形眼镜伤角膜。”
“那你继续擦。”
两人上到三楼，走到靠窗的老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清仪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法律评论，翻开，开始看。
明诚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开始写代码。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没说话。但空气是通的，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写了大概半小时，明诚卡住了。一个算法逻辑怎么都绕不过去，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又删。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卡住了？”清仪头都没抬。
“嗯。”
“卡在哪里？”
“算法。数据融合那部分，怎么都调不通。”
清仪放下书，凑过来看他的屏幕。“你上次不是调通了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新的模块。”
“什么模块？”
“高峰期预测。根据历史数据预测未来一小时的车流量。”
清仪看着屏幕上的代码，沉默了几秒。“我看不懂。”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看？”
“让你在旁边。你在旁边我就想通了。”
清仪看着他。“你这是什么逻辑？”
“南宫逻辑。”
清仪拍了他一下，坐回去继续看书。明诚看着屏幕，想了大概一分钟，突然有了思路。不是清仪给了他什么提示，是她在旁边，他的脑子就不一样了。像一台电脑，她是他脑子里的加速器。
他低头开始写代码。这次没卡，一行一行，顺畅得像流水。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老样子。清仪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明诚碗里，明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清仪碗里。
“你今天写了多少行？”清仪问。
“三百。你呢？”
“看了五十页。法律评论。眼睛疼。”
“休息一下。”
“下午不看了。下午整理调研数据。”
“南宫的数据？”
“嗯。他发我了。两百一十份问卷，每份都要录入。”
“我帮你。”
“你不用写代码了？”
“代码写完了。下午没事。”
清仪看着他。“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
“今天真没事。”
“骗人。”
“骗你。”
清仪笑了。“那下午一起录。两点，会议室。”
“好。”
下午两点，会议室。明诚到的时候，清仪已经在里面了。她面前摊着一沓问卷，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表格。她正在录入第一份问卷，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看一眼问卷，敲几个字，再看一眼，再敲几个字。
“你怎么不用扫描仪？”明诚坐下。
“扫描仪识别率低。手写的字，扫出来全是乱码。”
“那你一个人要录到什么时候？”
“明天。今天录不完就明天。”
“我帮你。你念，我打。”
清仪看着他。“你打比我快？”
“快一倍。”
“那试试。”
清仪拿起第一份问卷，念：“第一题，性别，男。第二题，年龄，六十五岁以上。第三题，您是否支持小区安装智慧交通设备，支持。”
明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他不用看键盘，眼睛盯着屏幕，手指自己就能找到位置。清仪念了二十份，他打了二十份。速度真的快了一倍。
“你打字怎么这么快？”清仪问。
“写代码写的。写代码的人打字都快。”
“那你不早说？”
“你刚才让我试了。”
清仪瞪了他一眼，继续念。念到第五十份的时候，她的嗓子哑了。声音还是清楚的，但能听出来有沙沙的感觉。
“喝口水。”明诚把水瓶推过去。
清仪拿起来喝了一口，继续念。念到第一百份的时候，她停下来。“休息一下。手酸了。”
“你念，手酸什么？”
“翻问卷翻的。纸太硬了，割手。”
明诚看了看她的手指。食指上有一道红印子，是被纸边割的，不深，但红红的。
“换我念。你打。”
“你念得慢。”
“慢就慢。你手不疼就行。”
清仪看着他，把问卷推过来。明诚拿起问卷，开始念。他念得确实慢，每个字都要看清楚才念。清仪打字比他慢，刚好跟上他的速度。两人换了位置，配合得还是很好。
傍晚，两百一十份问卷录完了。清仪看着屏幕上的表格，从上到下滚了一遍。没有空白的，没有错位的，每一格都填得整整齐齐。
“录完了。”她说。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麻辣烫。”
“你不是说嗓子不舒服吗？”
“辣的吃了就通了。”
明诚看着她。“你这是什么逻辑？”
“慕容逻辑。”
明诚笑了，第一次在清仪面前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冰裂开的声音。清仪看着他，也笑了。
晚上，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店。两人面对面坐着，面前各一碗麻辣烫，红油飘在汤面上，辣味呛得清仪打了一个喷嚏。
“你没事吧？”明诚递纸巾。
“没事。通了。”
“什么通了？”
“嗓子。辣的通了。”
明诚看着她吃麻辣烫的样子，嘴唇被辣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吃得很认真，每一样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第一次跟她吃饭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认真，仔细，不浪费。那时候他还是她的对手，现在他是她的男朋友。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又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第一次说“技术更重要”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她说“舍不得”的时候，语气很轻。她闭上眼睛让他亲的时候，睫毛在抖。每一帧都记得，清清楚楚。
“端木。”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你。”
“我在你面前，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开学典礼。你上台发言，说理科生要多读书。”
清仪放下筷子。“你记得？”
“记得。你说‘理科的同学们，尤其是那位理科首席，应该多读点书’。”
“你当时什么感觉？”
“想反驳。”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说得对。”
清仪低下头，嘴角翘着。“你今天第三十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三十遍，说完了。”
“收到了。”
“那我们继续吃。”
“好。”
两人继续吃麻辣烫。汤凉了，辣味也淡了，但面还是好吃的。因为她在对面。因为她说“收到了”。因为她笑了。
第一卷 宿敌初逢 完
第二卷预告：项目进入实施阶段，阳光里小区的试点正式启动。设备安装、居民沟通、效果评估，每一步都比想象中难。与此同时，独孤念的挑战升级，钟离瑶的靠近让清仪更加不安，而慕容家族的压力终于从电话那头走到了眼前。明诚和清仪要面对的，不只是技术和政策，还有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