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里小区的试点项目正式启动那天,又下雪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明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施工队的人把设备从车上搬下来,一箱一箱摞在路边,摞了十几箱。
王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核对着设备清单。“地感线圈八个,信号灯控制器六个,摄像头四个,线材……”她一项一项念,念到最后,抬头说“齐了”。明诚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清仪从小区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美式和拿铁。她把拿铁递给明诚,说:“王主任说居民活动室可以当临时办公室。”明诚说好。
她又说:“施工队的人中午要吃饭,王主任联系了社区食堂,十一点半开饭。”明诚又说好。
清仪看着他,问:“你今天怎么只说好?”
明诚想了想,说:“因为你说的都对。”清仪笑了,喝了一口美式。
施工队开始挖路面。切割机的声音很刺耳,吱吱吱,像什么东西在尖叫。路过的居民捂着耳朵快走几步,有的停下来看一眼,问“你们在干嘛”。
明诚一遍一遍解释,装地感线圈,车到了会感应,信号灯会变,路面不会坏,不需要你们出钱。问的人多,他的嗓子很快就哑了。
清仪递给他一瓶水,说:“你喝口水,我来答。”她站到路边,每来一个人问,她就解释一遍,语气跟第一次一样耐心。明诚在旁边听着,她的嗓子也哑了,但声音还是清楚的,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中午,社区食堂。施工队的人占了四张桌子,吃得很快,吃完就出去继续干活了。明诚和清仪坐在角落,面前各一碗面。清仪吃了两口,放下了。
“不好吃?”明诚问。
“不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项目做完之后。设备装好了,数据跑通了,然后呢?我们走了,设备坏了谁修?居民有问题谁答?王主任一个人管不过来。”
明诚放下筷子。“你的意思是,需要一套长效运维机制?”
“嗯。光装不维护,过两年就坏了。坏了居民会说‘当初就不该装’,前面的工作就白做了。”
明诚想了想。“那写一份运维手册。把常见问题、处理方法、联系人都写清楚。交给王主任,她有需要就翻。”
“你能写?”
“能。三天。”
“好。”清仪拿起筷子,继续吃面。这次吃完了,汤也喝了。
下午两点,南宫曜来了。他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表情比上次好多了。至少不是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
“你心情好了?”明诚问。
“好了。想通了。”
“想通什么?”
“她没回我消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知道怎么回。她那个人,不擅长表达。我追她,她需要时间。”
明诚看着他。“你这是在安慰自己。”
“我知道。但安慰久了就变成真的了。”
清仪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接过南宫曜手里的橘子,说“这个甜不甜”。南宫曜说“甜的,我试过了”。清仪剥了一个,吃了一瓣,甜的。又剥了一个,递给明诚。明诚也吃了一瓣,甜的。
下午四点,施工队撤了。路面被切开的地方已经埋好了线圈,用沥青填平了,看起来跟原来差不多。明诚蹲下来摸了摸,平的。
“明天装控制器和信号灯。”工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图纸,“点位你们标了,我们照着装。”
“装完了测试呢?”明诚问。
“我们只管装。测试你们自己做。”
明诚点了点头。他早知道了,预算里没包括测试费用,测试只能自己做。
施工队走了。小区恢复了安静。雪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明诚和清仪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被切开又填平的路面。
“明天就要装了。”清仪说。
“嗯。”
“装了就要测试了。”
“嗯。”
“测试完了就要写报告了。”
“嗯。”
“写完了项目就结束了。”
明诚看着她。“项目结束了,我们还在。”
清仪低下头,看着地面。雪水映出她的脸,模糊的,但能看出她在笑。
晚上,明诚送清仪回宿舍。路上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清仪的围巾被吹起来,明诚伸手抓住,帮她绕好。
“你今天累吗?”清仪问。
“不累。”
“你走了多少步?”
“一万八。你呢?”
“一万二。”
“你又比我少。”
“你来回走,当然多。”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明天还会更多。”
“为什么?”
“因为明天装设备。要来回确认点位。”
清仪看着他。“你明天穿我那件大衣。厚的那件。”
“你上次给我了。我还没还。”
“不用还。送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穿好看。”
明诚摸了摸身上那件深灰色大衣。她的味道已经淡了,洗过一次,但还是能闻到一点,栀子花的。
“那我不还了。”
“嗯。”
宿舍楼下,清仪停住。“到了。”
“嗯。”
“晚安。”
“晚安。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第三十一遍。”
“收到了。”
“你今天不问我说了几遍?”
“不用问。你每天多一遍。今天三十一,明天三十二。”
明诚看着她。“你记得比我清楚。”
“因为是你说的。”
清仪转身跑进宿舍楼。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今天项目启动了,设备到了,路面切开了,线圈埋进去了。
一切都很顺利,但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测试、调试、居民反馈、政策落地,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但他不担心,因为她在旁边。她在,他就在。他在,事就能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