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清仪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墨水滴进了水里。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明诚昨晚发了“晚安”之后就没再发了。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睡不着,脑子里转着昨天跟母亲的那通电话。
她说“你在逼我”,母亲说“是你在逼我”。谁在逼谁,说不清了,两个人都在逼,两个人都不肯退。
手机震了。明诚的消息。“醒了?”
“醒了。”
“吃早餐了吗?”
“还没。”
“给你买了。饭团,金枪鱼,不要生菜。草莓牛奶。暖手宝充好电了。”
清仪看着这些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每天早上都会发差不多的内容,饭团,草莓牛奶,暖手宝。重复的,像打卡,但就是这些重复让她觉得安心。世界在变,他在变,但早上七点的消息不会变,金枪鱼饭团不会变,草莓牛奶不会变。
“你在哪?”她打字。
“图书馆。占了座。”
“今天这么早?”
“怕被人占。”
清仪知道“怕被人占”是什么意思。不是怕被人占座,是怕周承衍坐他们中间。他嘴上说“他来就来,不影响”,但其实他在意。
他在意那个位置,在意那个坐在他们隔壁桌的人,在意清仪每天都要应付那个人。他不说,但清仪知道。因为他每天早上越来越早。
八点,清仪到图书馆的时候,明诚已经在了。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电脑,屏幕上是代码。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暖手宝,红色的灯亮着,暖暖的。她走过去,坐下,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
“你今天好早。”她说。
“嗯。”
“几点到的?”
“七点。”
“七点?图书馆八点开门。”
“在门口等的。”
清仪看着他。他的鼻子冻红了,耳朵也是。“你等了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一个小时。”
清仪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说要提前,就提前很多。”
“提前总比迟到好。”
“提前一小时也是浪费。”
“等你不叫浪费。”
清仪低下头,手指在暖手宝上摩挲着。
“端木。”
“嗯。”
“今天我妈可能会再打电话来。”
“你接吗?”
“不知道。她打来就接。”
“如果她不打呢?”
清仪想了想。“那我也不打。”
“冷战?”
“嗯。”
“你跟你妈冷战的时候,一般谁先投降?”
“她。”
“这次也会?”
清仪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你。”
明诚看着她。“那她会更不想投降。”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是你让我变的。她不喜欢我,所以不喜欢你变。”
清仪低下头,看着暖手宝的红灯一闪一闪的。“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发现你变了之后,比以前好。”
清仪的眼眶红了。“万一她发现不了呢?”
“那就等。等她自己变。”
清仪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暖手宝上,白色的壳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你每次都让我等。”
“等不好吗?”
“等太久了。”
“久才会珍惜。”
清仪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你赢了。写报告吧。”
两人各自低头,明诚写代码,清仪写论文。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暖手宝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心脏。
中午,食堂。明诚和清仪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周承衍没在。那个位置空着。两人坐下,开始吃饭。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老样子。清仪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明诚碗里,明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清仪碗里。没人看他们,没人说话。
“他今天没来。”清仪说。
“嗯。”
“可能真的不来了。”
“可能。”
“你高兴吗?”
明诚想了想。“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你才会更清楚地知道你要谁。”
清仪看着他。“你今天说话好深。”
“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他来的意义。他来了,你每天都要面对选择。选了,就知道自己选对了。不选,永远不知道。”
清仪放下筷子。“你这是在感谢他?”
“不是感谢。是陈述事实。”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赢了。吃饭。”
下午,清仪的手机响了。慕容夫人打来的。清仪看着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
“接吧。”明诚说。
清仪接了。“妈。”
“清仪。”慕容夫人的声音很冷,跟上次一样,“周末真的不回来?”
“不回来。”
“项目真的走不开?”
“真的走不开。”
慕容夫人沉默了几秒。“那我过去。”
清仪的脸白了。“你来干嘛?”
“看你。看你那个项目,看你那个男朋友。”
“妈……”
“不用说了。周六上午到。你让端木明诚来接我。”
电话挂了。清仪看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她说什么?”明诚问。
“她周六来。让你去接她。”
明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好。”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她。”
“不怕。她是人,不是鬼。”
清仪看着他。“你每次都这样。什么事都不怕。”
“怕。但怕也要做。”
清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凉的,她凉的。他暖的。暖的手握着凉的手,凉的手慢慢变暖了。
“端木。”
“嗯。”
“周六我跟你一起去接她。”
“好。”
“你见了她别跟她吵。”
“不吵。”
“她说难听的话你忍着。”
“忍。”
“忍不了呢?”
“忍不了就不忍。”
清仪看着他。“那你还是忍吧。”
“好。”
周六上午,明诚站在校门口。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哗哗响。清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暖手宝,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
“你紧张吗?”清仪问。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会握拳。现在握了。”
明诚低头看了看,真的握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现在好了。”
“骗人。”
“骗你。”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后座的门开了,慕容夫人下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她站在车旁边,扫了一眼明诚,又扫了一眼清仪。
“妈。”清仪走过去。
“嗯。”慕容夫人看着清仪的脸,“瘦了。”
“没瘦。衣服穿多了。”
“骗人。下巴都尖了。”
清仪没说话。
慕容夫人看向明诚。“端木明诚。”
“慕容夫人。”
“你叫我阿姨就行。”
明诚愣了一下。“阿姨。”
慕容夫人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项目。”
“好。”
三人上了车。慕容夫人坐后面,清仪坐她旁边,明诚坐副驾驶。车开动了,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清仪,你手上拿的什么?”慕容夫人问。
“暖手宝。端木买的。”
慕容夫人看了看那个白色的暖手宝,红灯一闪一闪的。“好用吗?”
“好用。”
“比家里的热水袋好?”
“家里的热水袋太大,不方便带。这个好。”
慕容夫人没再问了。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阳光里小区门口。三人下车,明诚带她们走到斜坡那个点位。他打开控制器,数据跳出来了,灵敏度两百零八,正常。
“这就是你们装的设备?”慕容夫人问。
“嗯。地感线圈。车到了会感应,信号灯会变。”明诚说。
“有什么用?”
“减少拥堵。提高安全性。冬天路滑,斜坡装了防滑层,老人走路不怕摔。”
慕容夫人蹲下来,摸了摸防滑层。粗糙的,摩擦力很大。她站起来,看着明诚。“你一个人做的?”
“不是。清仪也做了。她负责政策部分和居民沟通。”
慕容夫人看向清仪。“你?”
“嗯。我做了调研,写了政策报告,开了居民说明会。”
慕容夫人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会做这些。”
“以前没机会。”
慕容夫人没再问了。
中午,三人在社区食堂吃饭。王主任也在,看到慕容夫人,笑着过来打招呼。
“你是清仪的妈妈?长得真像。”
“谢谢。”慕容夫人笑了笑。
“你女儿很能干。项目做得好,居民都喜欢她。”
慕容夫人看了看清仪。“是吗?”
“是啊。上次说明会,她讲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哑了。居民问她问题,她一个一个答,不嫌烦。”
慕容夫人没说话。她看着清仪,清仪低着头,在吃馄饨。
吃完饭,三人走出小区。慕容夫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清仪。”
“嗯。”
“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跟居民讲话。你觉得他们烦。”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们不烦。他们的需求是真的,我们的方案是帮他们解决问题。”
慕容夫人看向明诚。“因为你?”
“因为她自己。”明诚说。
慕容夫人看着他,看了几秒。“你说话跟她一样了。”
“互相影响。”
慕容夫人转身走向轿车。“送我回去吧。晚上还有个饭局。”
“妈,你不留下来吃饭?”清仪问。
“不吃了。看完了。”
“看完了什么?”
“看完了你。看完了你的项目。看完了你的男朋友。”
清仪看着她。“那你觉得怎么样?”
慕容夫人拉开车门,停了一下。“不怎么样。”
车开走了。清仪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明诚站在她旁边。
“她说不怎么样。”清仪说。
“听到了。”
“你不难过?”
“不难过。她说‘不怎么样’的时候,语气是软的。软的时候不是生气,是犹豫。”
清仪看着他。“你观察我妈的语气?”
“顺便观察的。”
清仪低下头。“你赢了。”
“今天第几次了?”
“第一次。”
“那今天还要赢几次?”
清仪抬起头。“赢到你亲我为止。”
明诚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快的,轻的,像雪花落在皮肤上。
“你亲的是额头。”清仪说。
“你说了赢到你亲你为止。没规定亲哪。”
清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明诚送清仪回宿舍。路上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清仪的围巾被吹起来,明诚伸手抓住,帮她绕好。
“端木。”
“嗯。”
“今天第四十五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四十五遍,说完了。”
“收到了。”
“那我们回去。”
“好。”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清仪停住。“到了。”
“嗯。”
“晚安。”
“晚安。今天四十五遍已经说过了。不许再说。”
“那说什么?”
“说明天见。”
“明天见。”
清仪转身跑进宿舍楼。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今天她妈来了,看了项目,看了清仪,看了他。
说了“不怎么样”,但语气是软的。软的时候不是生气,是犹豫。犹豫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