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明诚接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端木明诚同学,我是慕容清仪的母亲。今天下午三点,学校北门对面的咖啡厅,我想和你谈谈。不必告诉清仪。”
明诚看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语气跟清仪一模一样,冷,硬,不带任何多余的字。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给清仪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我去一趟实验室。你好好休息。”
清仪回了一个“好”,又回了一个“别太累”。
明诚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她在骗她。她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下午的事,她会知道的。只是不是现在。
两点四十,明诚到了咖啡厅。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拿铁,没喝。咖啡凉了,又让服务员换了一杯。
三点整,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走进来,头发盘得很高,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视线停在明诚身上,然后走过来,坐到他对面。
“慕容夫人。”明诚站起来。
“坐。”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跟清仪一样。
慕容夫人看着明诚,明诚也看着她。她的五官跟清仪很像,但线条更硬,眼神更冷。清仪的冷是表面的,像冬天湖面上的一层薄冰,下面有水在流。她的冷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像石头,像铁。
“你比照片上瘦。”她先开口。
“照片?”
“清仪手机里的。她换壁纸之前的那张。”
明诚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她知道清仪手机里有他的照片,知道清仪换了壁纸,知道清仪在恋爱。她什么都知道。
“夫人今天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离开清仪。”明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慕容家的女儿,不能跟一个普通人在一起。你成绩再好,前途再光明,也只是一个人。慕容家需要的是门当户对,是能跟家族互相扶持的人。你做不到。”
“夫人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你现在一个月生活费多少?一千五?你家里父母做什么的?工人?你拿什么跟周家比?周承衍的父亲是江南商会副会长,母亲是银行高管。他毕业之后直接进家族企业,你呢?你毕业之后要从小工程师做起,一年赚的钱还不够清仪买几个包。”
明诚看着她。“清仪不在乎包。”
“她在乎什么?”
“她在乎我。”
慕容夫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跟清仪紧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年轻人,爱情不能当饭吃。你们现在在一起觉得什么都好,等毕业了,等柴米油盐压上来,你就知道门当户对有多重要了。我不想让清仪受苦。她从小没吃过苦,以后也不应该吃苦。”
“夫人怎么确定她跟着我会吃苦?”
“你拿什么养她?你一个月一千五,她一个月零花钱五万。”
明诚沉默了。他知道五万这个数字是真的。清仪从不在他面前提钱,穿的衣服也不是什么大牌,但她用的护肤品、背的包、喝的水,都是贵的东西。不是炫耀,是习惯。从小就这样,习惯了好的,不知道什么叫差的。
“夫人,我现在确实没钱。但我会赚。”
“赚多少?什么时候能赚到慕容家的一半?”
明诚看着她。“夫人想要我怎么做?”
“离开清仪。主动跟她说分手。理由你自己想。”
“如果我不离开呢?”
慕容夫人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那我会断掉她所有的经济来源。学费、生活费、房租,全部停掉。她卡里的钱我会冻结。她名下没有任何财产,所有的一切都是慕容家的。离开慕容家,她什么都没有。”
“她有我。”
慕容夫人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养她?”
“养。”
“拿什么养?”
“我写网文。每个月能赚两千。加上奖学金,一个月能有三千。够她吃饭。”
“三千?她以前一顿饭都不止三百。”
“夫人,清仪跟我在一起之后,吃的都是食堂。一顿饭十几块。她没说过一句不好。”
慕容夫人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子。这次敲得更重。
“你这是在逼我。”
“不是逼。是告诉夫人,我不会离开她。”
慕容夫人站起来,拿起包。“话我已经说了。怎么做是你的事。但我提醒你,慕容家的耐心有限。”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咖啡我请。毕竟你一个月一千五,喝不起这里的咖啡。”
门关上了。明诚坐在原位,看着面前那杯凉掉的拿铁。
他拿起手机,给清仪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宿舍。看书。”
“我过去。”
“好。”
明诚站起来,走出咖啡厅。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哗哗响。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清仪从窗户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门开了,她跑下来。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她站在他面前。
“你妈来过了。”
清仪的脸白了。“她说什么?”
“让我离开你。”
清仪的嘴唇在抖。“你怎么说?”
“说不离开。”
“然后呢?”
“她说会断了你的经济来源。”
清仪低下头,看着地面。她的手指在围巾上绕来绕去,一圈一圈,绕得很紧。
“清仪。”
“嗯。”
“你怕吗?”
清仪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怕。但我更怕你离开。”
“我不离开。”
“你保证?”
“保证。”
清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凉的,比平时凉,像冰块。他握紧了,她也握紧了。两个人站在女生宿舍楼下,风吹着梧桐树的枝条,哗哗响。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端木。”
“嗯。”
“今天第三十九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三十九遍,说完了。”
“收到了。”
“那我们上去?”
“你不能上去。女生宿舍男生不能进。”
“上次进了。”
“上次是周末。公仪静不在。”
“那今天公仪静在吗?”
清仪想了想。“在。”
“那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上楼。楼道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清仪走在前面,明诚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清仪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公仪静坐在床上看书,看到明诚,愣了一下。
“你怎么上来了?”
“送她。”
“送她送到门口就行了。怎么进来了?”
“外面冷。”
公仪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清仪。清仪的眼睛红红的,脸色也不好。公仪静没再问了,低头继续看书。
清仪坐到床上,明诚坐在她旁边。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清仪的头慢慢靠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脸,栀子花的味道,淡淡的。
“端木。”
“嗯。”
“你跟我妈说话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会握拳。今天握了吗?”
明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
“握了。”
“那你说不紧张。”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清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扛得住。”
“万一扛不住呢?”
明诚想了想。“扛不住的时候,你帮我扛。”
清仪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他的大衣上,深灰色的布料被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像一朵花。
“好。”她说。
公仪静在旁边听到了,放下书,走过来,坐到清仪另一边。“别哭了。哭了他更担心。”她递纸巾。清仪接过,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
“公仪静。”
“嗯。”
“你男朋友家里不同意,怎么办?”
公仪静想了想。“我没有男朋友。”
“万一有呢?”
“那就让他扛。扛不住就分。”
清仪看着她。“你不帮他扛?”
“不帮。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扛叫牺牲,两个人扛叫分担。他愿意牺牲,我不愿意。”
清仪低下头,看着明诚的手。“他愿意牺牲。”
“那你呢?”
清仪抬起头。“我愿意分担。”
公仪静笑了。“那不就结了。他扛不住了,你帮。你扛不住了,他帮。两个人一起扛,没有扛不住的。”
晚上,明诚从女生宿舍出来。天黑了,风很大,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走到校门口,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慕容夫人坐在里面,看着他的方向。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答案?”
“不离开。”
慕容夫人看着他,看了几秒。“你会后悔的。”
“不会。”
车窗摇上去,轿车开走了。明诚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风很大,但他的心是定的。因为她在楼上,因为她说“我愿意分担”,因为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紧,很暖。
晚上,男生宿舍。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走了多少步?”
“六千。你呢?”
“一万二。”
“你又比我多。”
“去咖啡厅来回走的。”
“我妈请你喝咖啡了?”
“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她喝什么都这个。”
“跟你一样。”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端木。”
“嗯。”
“今天第三十九遍已经说过了。不许再说。”
“那说什么?”
“说包子。明天早上吃包子。”
“好。”
“皮的薄的。”
“好。”
“猪肉白菜。”
“好。”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今天见了她妈,说了不离开。她说会断了清仪的经济来源。他说他养。她说你会后悔。他说不会。不会就是不会。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她在。她在,他就在。他在,就能扛。扛不住的时候,她帮。两个人一起扛,没有扛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