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明诚到会议室的时候,清仪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窗边,面前放着那本淡蓝色封面的小说,翻到第两百页,跟上次一样,还差五十页。但她没在看。她在发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秒。
明诚走过去坐下。“你几点到的?”
“七点。”
“现在八点半。”
“等了一个半小时。”
“为什么这么早?”
“睡不着。”
明诚看着她。她的黑眼圈比昨天重,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血丝。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为什么睡不着?”
清仪的手指停了一下。“在想事情。”
“什么事?”
清仪沉默了几秒。“我妈又打电话了。”
明诚的心沉了一下。“说什么?”
“说那个叔叔的儿子。他叫周承衍,大二,金融系。她说他成绩很好,人也很不错,家境跟我们家门当户对。她说让我周末回去见一面。”
“你上次不是说拖吗?”
“拖不了了。她说如果我不回去,她就来学校。”
明诚看着清仪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在忍,忍得很辛苦。
“那你怎么说?”
“我说周末要写报告。她说报告可以下周写。我说项目走不开。她说项目可以让别人做。我说……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明诚的心跳快了一下。“她怎么说?”
“她问是谁。我说端木明诚,理科状元。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穷小子?”
清仪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那本小说的封面上,蓝色的封面被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像一朵花。
“她说不配。说慕容家的女儿不能跟一个普通人在一起。说我是被冲昏了头。说我不懂什么是门当户对。”清仪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在用力往外挤。“她说如果我执意要跟你在一起,就断了我的生活费。让我自己想想,离开了慕容家,我还有什么。”
明诚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凉的,比平时凉,像冰块。
“清仪。”
“嗯。”
“你还有我。”
清仪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你养我?”
“养。”
“你拿什么养?你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
“我写网文。每个月能赚两千。”
“两千够什么?”
“够吃饭。够交房租。够买草莓牛奶。”
清仪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又哭又笑,跟上次一样,像神经病。
“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敢说。”
“不是敢说。是真的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
“从你说‘家里让我回去’那天开始。”
清仪低下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明诚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摸了一下他的指尖,凉的。
“端木。”
“嗯。”
“如果我妈真的断了我的生活费,我真的要靠你养了。”
“好。”
“你答应得好快。”
“因为早就准备好了。”
清仪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那你现在有多少存款?”
“一万二。”
“怎么来的?”
“网文稿费。攒了半年。”
“你每个月花多少?”
“一千。剩下的攒着。”
“你攒钱干嘛?”
“娶你。”
清仪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忍住了。忍得很用力,嘴唇都在抖。
“端木明诚。”
“嗯。”
“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的会扑过去。”
“扑。”
清仪拍了他一下。不重,拍在手上,像是在打一只不听话的猫。“你赢了。我去洗把脸。”
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明诚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会议桌上,亮得刺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刚才握过她的手,凉的,但慢慢变暖了。跟她这个人一样,表面冷,内里热。需要时间才能暖起来。他有时间,他有一辈子。
清仪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洗干净了。没有泪痕,没有红印,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换了口红颜色,比之前的深,姨妈色的,冷。
“你换口红了?”明诚问。
“嗯。今天的比较衬肤色。”
“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真的好看。”
清仪的嘴角翘了一下,坐回椅子上。她拿起那本小说,翻到第两百页,开始看。这次她看进去了,视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页一页翻得很快。明诚没打扰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九点半,门被推开了。
独孤念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清仪和明诚在会议室里,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慕容。端木。”她走进来。
“有事?”清仪放下书。
“中期报告的成绩出来了。你们的九十一,我们的八十九。你们赢了。”独孤念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评分表,“但我不是来说这个的。我是来问你们,交通局的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顺利。”明诚说。
“有多顺利?”
“设备装完了,数据跑通了,居民反馈良好。”
独孤念看着他。“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明诚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数据看板,车流量、响应时间、居民满意度,每项都有图表,每张图表都有数据。独孤念看了一遍,沉默了几秒。“你们真的做出来了。”
“嗯。”
“比我想的快。”
“因为我们人多。”
独孤念看了看清仪,又看了看明诚。“慕容,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端木说。能借用他几分钟吗?”
清仪的手指在小说封面上停了一下。“能。”
独孤念转身走出会议室。明诚看了清仪一眼。清仪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跟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边,独孤念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明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想说什么?”
独孤念转过身,看着他。“端木,我看了你的论文。那篇交通信号优化的,写得很好。”
“谢谢。”
“我不是来夸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下学期有一个全国大学生交通科技大赛,我会参加。我的方向是智慧路口,跟你做的东西有重叠。到时候我们可能会是对手。”
“那很好。有竞争才有进步。”
独孤念看着他。“你总是这样。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回答得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你慌。”
“慌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有没有慌过?”
明诚想了想。“有。”
“什么时候?”
“清仪哭的时候。”
独孤念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一下。跟清仪紧张时的动作一样。
“你对她是认真的?”
“嗯。”
“哪怕她家里不同意?”
“你知道她家里的事?”
“慕容家在江南的势力谁不知道?她妈上过好几次财经杂志封面。她爸虽然不怎么露面,但圈内人都知道,慕容家的女儿不会随便嫁人。”
明诚看着她。“你调查过?”
“不是调查。是常识。同在法学部,她的事我多少会听到一些。”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独孤念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被拖进她家的泥潭里。你是理科状元,你有前途。你不需要靠慕容家。你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明诚看着她。“你这是关心我?”
独孤念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文件夹。“算是。”
“谢谢。但我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选的是她,不是慕容家。”
独孤念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这个人,真的很倔。”
“很多人都这么说。”
独孤念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明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说“我不想看到你被拖进她家的泥潭里”。语气是冷的,但话是暖的。她在关心他,以她的方式。冷冷的,硬硬的,像一块石头。石头里面是热的。
他回到会议室。清仪还在看小说,翻到第两百三十页,比刚才多了三十页。她看得很快,但明诚知道她没看进去,因为她翻页的速度太均匀了,每页刚好一分钟。正常人看书不会这么均匀。
“她说什么了?”清仪头都没抬。
“说下学期有比赛,她参加。说我们可能会是对手。”
“还有呢?”
“说我论文写得好。”
“还有呢?”
明诚看着她。“你知道还有?”
清仪放下书。“她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我看到了。”
明诚沉默了几秒。“她说慕容家不会把女儿随便嫁人。说我是理科状元,有前途,不需要靠你家。说我被你拖进泥潭不值得。”
清仪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这是在关心你。”
“嗯。”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不是泥潭。你是……”
“是什么?”
明诚想了想。“是我想待的地方。”
清仪低下头。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
“你赢了。”她小声说。
“今天第几次了?”
“第一次。”
“那今天还要赢几次?”
清仪抬起头看着他。“赢到你认输为止。”
“我不会认输。”
“那我也不会。”
两人对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线里飘,一小粒一小粒的,像星星。
“端木。”
“嗯。”
“今天第三十八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三十八遍,说完了。”
“收到了。”
“那我们继续看书。”
“好。”
清仪低下头继续看小说。明诚低下头继续写代码。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移,从短变长,从长变短。像一天。像一年。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