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明诚被冻醒了。宿舍的暖气半夜就停了,管道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然后彻底没了动静。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动。手机震了。清仪发来的消息。
“醒了?”
“醒了。”
“冷吗?”
“冷。暖气停了。”
“我们也是。公仪静说锅炉坏了,正在修。”
“什么时候修好?”
“不知道。她说中午之前。”
明诚看着“中午之前”三个字,觉得应该去图书馆。图书馆有暖气,还有清仪。
“今天去图书馆?”他打字。
“你请我?”
“嗯。”
“那你去占座。老位置。”
“好。”
他爬起来,穿上那件深灰色大衣,里面套了薄羽绒服,又加了一件毛衣。穿了三层,还是觉得冷。欧阳旭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成鸡窝。“你去哪?”
“图书馆。”
“这么早?”
“占座。”
欧阳旭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透。“图书馆八点开门。现在七点。”
“排队。”
欧阳旭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去占座,还是去见慕容?”
“都有。”
欧阳旭叹了口气,缩回被子里。
七点四十,明诚到文渊阁门口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他站到队尾,拿出手机,给清仪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前面十五个人。”清仪回了一个“好”,又回了一个“我带了早餐”。
八点整,门开了。队伍往前移动,明诚跟着走,刷了卡,上三楼,走到老位置。窗边的那张桌子空着,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暖暖的。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占住了两个位置。然后给清仪发消息。“占到了。老位置。”
对面回了一个笑脸。
八点二十,清仪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粉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走到桌子旁边,她把袋子放下,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软软的。
“你今天穿这么多?”明诚看着她。
“冷。锅炉坏了。”
“图书馆有暖气。”
“路上冷。”
清仪坐下,从袋子里拿出早餐。两个饭团,两瓶草莓牛奶。她把一个饭团和一瓶牛奶推到明诚面前。“金枪鱼的,不要生菜。”
明诚拿起饭团咬了一口。“今天的鱼肉少。”
“因为老板娘今天手抖了。”
“她昨天手也抖了。”
“她每天都在抖。时多时少,像开盲盒。”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那你明天跟她说,手别抖了。”
“说了。她说手不抖不好吃。”
“这是什么逻辑?”
“老板娘逻辑。”
两人吃完早餐,各自打开电脑。明诚写代码,清仪写论文。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键盘声。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写了大概一小时,明诚卡住了。不是代码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他在想清仪昨天说的那句话。“要你。”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要草莓牛奶一样,自然的,不害羞的。但她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厉害。他盯着屏幕,脑子里转着那个画面。
“卡住了?”清仪头都没抬。
“嗯。”
“卡在哪里?”
“在想事情。”
“什么事?”
“想你。”
清仪的手指停了一下。“我在你旁边,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昨天说的。”
清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你不许想了。写代码。”
“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
“我在旁边你写不出来?以前你说我在旁边你想得快。”
“以前是想得快。现在是静不下心。”
清仪放下书,看着他。“那你离我远一点?”
“不远。”
“那怎么办?”
“你离我远一点。”
清仪站起来,搬到对面坐下。两人隔了一张桌子,距离大概一米。
“好了吗?”她问。
“好了。”
“写吧。”
明诚低头继续写代码。这次没卡,一行一行,顺畅得像流水。她在一米外,他能闻到她的味道,栀子花的,淡淡的,不浓。浓了会分心,淡了刚好。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老样子。明诚吃了四块红烧肉,清仪吃了三块。
“你今天吃得多。”清仪说。
“饿了。”
“早上不是吃了饭团吗?”
“饭团消化快。”
“那下午再买一个。”
“你买?”
“我买。”
“好。”
清仪看着他。“你今天说几个好了?”
“不记得了。”
“五个。你说了五个好。”
“你数了?”
“顺便数的。”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她最近越来越像他了,数他说话,记他表情,观察他吃了几块肉。以前是他观察她,现在是互相观察。两个人像两面镜子,你照着我,我照着你。
下午,两人回图书馆。阳光已经从桌上移到了墙上,只剩一小块还留在桌角。清仪坐在那小块阳光里,手放在阳光上,手指被照得透亮。
“你手好看。”明诚说。
“哪里好看?”
“手指长。指甲干净。”
“你观察得真细。”
“因为是你。”
清仪把手缩回去,放在桌子下面。“不许看了。写论文。”
明诚低头写代码。写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了。南宫曜发来的消息。
“兄弟,出大事了。”
“怎么了?”
“学姐今天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明诚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夏侯雪主动给南宫曜发消息?他认识她这么久,她除了项目相关的事,从不主动找任何人。
“发了什么?”
“她说‘橘子收到了,谢谢’。”
“就这个?”
“就这个。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谢谢!以前都是我说谢谢,她点头。这次是她说的!”
明诚想了想。“那你回了吗?”
“回了。我说‘不客气’。”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她不回了。”
“那你在激动什么?”
“她主动了!主动了就是进步!”
明诚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南宫曜的快乐阈值很低。一句“谢谢”就能让他开心一整天。但想想也是,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她笑一下,你开心一天。她说一句话,你记一辈子。
“恭喜。”他回了一条。
“谢谢兄弟!我请客!晚上火锅!”
“好。”
明诚放下手机,抬头看清仪。她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南宫曜发的消息,她在笑。
“南宫请你吃火锅?”她问。
“嗯。他说学姐主动给他发消息了。”
“看到了。他好激动。”
“你不激动?”
清仪放下手机。“又不是给我发。我激动什么?”
“你当时收到我的消息,激动吗?”
清仪想了想。“不激动。”
“骗人。”
“骗你。”
明诚笑了。她也笑了。
晚上,校门口那家火锅店。南宫曜请客,七个人挤在一张圆桌上。锅底烧开了,红油翻滚,辣味呛得南宫曜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吸着鼻子说这次点的是中辣。公仪静说这就是中辣。南宫曜说上次点中辣把我辣哭了,这次怎么还是辣。公仪静说因为你每次都觉得上次更辣,其实是一样的。
南宫曜想了想。“你说得对。”
公仪静愣了一下。“你也会说‘你说得对’?”
“跟明诚学的。他说的时候看起来很厉害。”
公仪静笑了。
夏侯雪坐在南宫曜旁边,面前放着一碗清汤。南宫曜涮了一筷子肉,放到她碗里。“学姐,这个不辣。”
夏侯雪看着碗里的肉。“我自己会夹。”
“我知道。但我想帮你夹。”
夏侯雪沉默了两秒,把肉吃了。南宫曜笑了,笑得跟火锅里的泡泡一样。
明诚看着这一幕,想起第一次在阳光里小区看到他们。那时候夏侯雪也是说“我自己会夹”,然后吃了。跟今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南宫曜的笑是紧张的,今天的是放松的。因为她说“谢谢”了,因为她在慢慢靠近。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火锅吃到一半,清仪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明诚注意到了,凑过去小声问:“谁?”
“我妈。”
“接吧。”
清仪站起来,走出火锅店。明诚透过窗户看到她站在路灯下,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动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围巾上绕来绕去,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来了。
“怎么了?”明诚问。
“没什么。她说周末让我回去。”
“回去干嘛?”
“没说。就说回去。”
明诚看着她。“那你回去吗?”
“不回去。周末要写报告。”
“你上次也说写报告。”
“这次是真的。”
明诚没再问了。他知道她在躲。躲那个叔叔的儿子,躲那条蓝色的长裙子,躲她妈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她能躲多久?不知道。但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等着,陪着她。
火锅吃完了,南宫曜真的请了客,花了三百多。他付钱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辣。辣得手抖。
“你没事吧?”公仪静看着他。
“没事。就是辣。”
“那你下次点微辣。”
“不。中辣是我的底线。”
公仪静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倔。”
“跟明诚学的。”
明诚在旁边说:“我没教你吃辣。”
“你教我的是倔。吃辣是我自己学的。”
明诚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晚上,明诚送清仪回宿舍。路上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清仪的围巾被吹起来,明诚伸手抓住,帮她绕好。
“端木。”
“嗯。”
“今天第三十六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三十六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
清仪转身跑进宿舍楼。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今天南宫请了客,夏侯雪说了谢谢,清仪接了电话。很普通的一天,但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某年某月某日,夏侯雪第一次主动给南宫发消息。南宫开心了一整天。”又记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清仪接了家里的电话。她没说什么,但她的手指在围巾上绕了七圈。”
他合上备忘录,加快脚步。明天还要买早餐,饭团金枪鱼不要生菜,草莓牛奶。还要去图书馆占座,老位置。还要说三十七遍我喜欢你。每天多一遍,说到她说烦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