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明诚到校门口的时候,清仪已经在了。她站在石狮子旁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粉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明诚走过来,她皱了皱眉。“你迟到了。”
“提前了半小时,叫迟到?”
“你昨天说八点。现在七点三十五。提前二十五分钟。比平时少。”
明诚走到她面前。“你今天提前了多久?”
“一小时。”
“那你比我多等了三十五分钟。更亏。”
“等你不叫亏。”
明诚看着她。她的鼻尖冻红了,但眼睛是亮的。
“你给我带了什么?”他看着那个袋子。
“早餐。饭团,金枪鱼,不要生菜。草莓牛奶。还有。”清仪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圆盒,“冻伤膏。涂腿的。”
明诚接过小圆盒,打开。白色的膏体,闻起来有一股薄荷味,凉凉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你发了照片之后,我去便利店买的。”
“便利店有冻伤膏?”
“有。在收银台旁边。我问店员有没有涂冻伤的,她拿了给我。”
“你昨晚出去了?”
“嗯。公仪静陪我去的。”
明诚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你几点睡的?”
“十一点。”
“骗人。你昨晚发了消息说晚安,后来又上线了。零点的时候我看到你在线上。”
“你也在线上。”
“我在看你的照片。”
清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风吹过来,把清仪的围巾吹起来,飘到明诚脸上。浅粉色的,羊毛的,软软的,不扎。
“上车吧。冷。”明诚转身往路边走。
清仪跟上去。“车呢?”
“叫了。马上到。”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面前。两人上车,坐后排。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女的唱的,声音很柔,听不清歌词。
清仪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明诚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圆盒,转来转去。
“你不涂?”清仪转头看他。
“回去涂。车上晃。”
“那你先吃饭团。别饿着。”
明诚拿出饭团,咬了一口。金枪鱼的,鱼肉比昨天多。“今天的鱼肉多。”
“因为我跟老板娘说了,每天多放一点。”
“你每天都说?”
“嗯。说到你毕业。”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那毕业的时候,鱼肉会多到包不住。”
“包不住就吃馅。不吃皮。”
“皮也好吃。”
“那你吃皮。我吃馅。”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阳光里小区门口。钟离瑶已经在了。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看到明诚和清仪一起下车,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早。”她说。
“早。”明诚走过去,“设备呢?”
“在车上。我去拿。”
钟离瑶走到路边的一辆黑色SUV旁边,打开后备箱,抱出一个纸箱。明诚帮她搬,两人的手同时碰到箱子的边缘,碰了一下。明诚缩回去,钟离瑶也缩了一下。箱子差点掉了,明诚又伸手接住。
“我来。”他把箱子抱过来。
钟离瑶看着他,没说话。
清仪站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但她没说什么,走过来帮钟离瑶拿工具箱。
“工具重。我来。”清仪说。
“不用。不重。”钟离瑶拎起工具箱,往小区里走。
三人走到斜坡那个点位。明诚放下纸箱,蹲下来检查旧线圈。路面被切开的槽还在,沥青填的,平整的,但线圈的信号确实不稳。他打开控制器,看了一下数据,灵敏度从两百毫伏降到了一百三,比昨天又低了。
“天太冷了。”钟离瑶蹲在他旁边,“线圈的电阻随温度变化。温度越低电阻越大,灵敏度越低。低温版的线圈里面加了抗冻材料,电阻变化小。”
“换吧。”
钟离瑶打开工具箱,拿出切割机。吱吱吱,声音刺耳。清仪站在旁边,帮他们挡风。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按住,围巾又飘起来。
“慕容,你站远一点。灰大。”钟离瑶头都没抬。
清仪退了两步,站在路边。风吹着她的头发,飘来飘去。
旧的线圈挖出来了。钟离瑶把它放在一边,把新的线圈塞进槽里,用胶封住。明诚在旁边帮忙,递胶枪、递密封胶、递抹布。两人的配合很默契,像是做过很多次。清仪看着他们,手指在围巾上绕来绕去。
二十分钟后,新线圈换好了。钟离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通电试试。”
明诚打开控制器,数据跳出来了。灵敏度两百一十毫伏,比标准高了十毫伏。
“可以了。”他说。
钟离瑶笑了。“低温版的果然好用。”
清仪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好了?”
“好了。比之前还好。”明诚合上控制器,“下午再测一次,如果稳定就不用再换了。”
中午,三个人在社区食堂吃饭。王主任不在,食堂阿姨给他们打了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明诚吃了三块红烧肉,清仪吃了两块,钟离瑶吃了四块。
“你饿?”清仪看着钟离瑶。
“早上没吃。七点就到小区了,没来得及。”
“那你多吃点。”清仪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钟离瑶碗里。
钟离瑶看着那块排骨,愣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
明诚看着这一幕,觉得跟上次很像。清仪给钟离瑶夹菜,钟离瑶说谢谢,清仪说不客气。语气很自然,但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像玻璃。看得见对方,但摸不着。
下午两点,明诚测了第二次。数据稳定,灵敏度两百零八毫伏,比早上低了两毫伏,在正常范围内。他在本子上打了一个勾。“可以了。不用再换了。”
钟离瑶收拾工具箱。“那我回去了。下午还有实验。”
“我送你。”明诚站起来。
“不用。车在门口。”
钟离瑶拎起工具箱,走了两步,又回头。“端木。”
“嗯。”
“你裤腿又湿了。”
明诚低头看了看。蹲了一上午,裤脚蹭到了雪水,又湿了一截。
“回去换。”他说。
“现在就换。你包里不是有裤子吗?”
明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早上看到了。你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来了。”
明诚转头看清仪。清仪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钟离瑶走了。清仪站起来,走到明诚面前。“你包里带了裤子?”
“嗯。早上出门的时候放的。怕湿了没得换。”
“那你为什么不换?”
“等人走了换。”
“等谁走了?”
明诚看着她。“等该走的人走了。”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她走了。你换吧。”
明诚从包里拿出那条干燥的运动裤,走到活动室后面换上了。回来的时候,清仪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盒冻伤膏。
“坐下。涂药。”
明诚坐到路边的石墩上。清仪蹲下来,拧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点白色的膏体,涂在他小腿上。凉的,薄荷味的,痒痒的。
“痒。”明诚说。
“痒说明在长肉。”
“这不是长肉。是刺激。”
“反正是好的。”清仪涂完了,把盖子拧上,“明天继续涂。”
“涂几天?”
“涂到不红为止。”
“那可能要涂到春天。”
“那就涂到春天。”
明诚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了棕色。
“清仪。”
“嗯。”
“你今天给钟离夹了排骨。”
“嗯。”
“为什么?”
“因为她早上没吃饭。”
“上次也是这个理由。”
“上次是真的。这次也是真的。”
明诚看着她。“你在跟她较劲。”
清仪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有。你每次给她夹菜的时候,手会停一下。停的时候在想什么?”
清仪站起来,把冻伤膏塞进他手里。“在想她什么时候吃完。吃完就走。”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希望她快点吃完还是慢点吃?”
清仪瞪了他一眼。“你真的很烦。”
“知道。”
“知道了还问?”
“想听你说。”
清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小区门口走。明诚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并排着,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端木。”
“嗯。”
“你今天第三十四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三十四遍,说完了。”
“收到了。”
“那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走出小区,打了一辆车。车上,清仪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明诚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暖的,不像之前那么凉了。
“清仪。”
“嗯。”
“你今天没问走了多少步。”
“不问了。你每天都是一万五以上。”
“今天一万六。”
“猜到了。”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她猜到了。她什么都猜到了。他走了多少步,他什么时候换裤子,他为什么等钟离瑶走了才换。
她全都知道,但她不问。不问是因为知道答案。答案让她不舒服,所以她选择不问。不问也是一种保护,保护自己,也保护他。
车到学校门口,两人下车。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橙红色。清仪站在石狮子旁边,看着那片晚霞。
“端木。”
“嗯。”
“等春天来了,雪化了,我们再去阳光里。”
“去干嘛?”
“看银杏树。叶子绿了也很好看。”
“好。”
“你答应得好快。”
“因为你说得对。”
清仪笑了。她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想吃三明治。”
“什么馅的?”
“火腿芝士。”
“不要生菜。”
“知道。”
清仪笑了,转身走了。明诚站在原地,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然后转身往回走。今天换了线圈,涂了药,说了三十四遍我喜欢你。
很累,但很踏实。
因为她在旁边,因为她给钟离夹了排骨,因为她说明天还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