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厚厚一层。明诚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清仪从另一边下车,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脚印陷下去很深。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送你回去。”明诚走到她旁边。
“你先回。你裤腿湿了。”
明诚低头看了一眼。裤脚湿了一截,是蹲在路边的时候蹭到雪水,冻成了冰碴子,硬邦邦的,走起路来刷刷响。
“湿了也会干。”
“冻久了会感冒。”
“感冒了也会好。”
清仪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不是顶。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裤腿湿了,要回去换。我自己能回去。”
明诚想了想。“那我送你到楼下。不上去。”
“本来就进不去。女生宿舍男生不能进。”
“上次进了。”
“上次是周末。公仪静不在。”
“那你今天让她下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有钥匙。”清仪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叮当响。
明诚看着那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毛绒小挂件,是一只白色的兔子,跟枕头上的那只一样。“你钥匙上也有兔子。”
“公仪静买的。她买了两只,一只挂钥匙,一只放床上。”
“你床上那只我见过。”
“嗯。你躺过。”
清仪说完这句话,耳朵红了。她转身往宿舍楼走,步子很快。明诚跟上去,走在她右边。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并排着,一左一右,深深浅浅。
走到宿舍楼下,清仪停住。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头上挂了一层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清仪站在树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化了。
“端木。”
“嗯。”
“明天你几点去小区?”
“八点。”
“我也八点。”
“你不是有课吗?”
“翘了。”
“你真翘?”
“真翘。反正那节课我听不听都一样。”
明诚看着她。“你上次说不翘课。”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说过了。”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八点到校门口,我们一起走。”
“好。”
“晚安。”
“晚安。今天第三十二遍已经说过了。不许再说。”
“那说什么?”
“说明天见。”
“明天见。”
清仪转身跑进宿舍楼。白色的羽绒服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团移动的雪。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大衣上。他没有拍,就那么走着,像一棵会走路的树。
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地上放了两个纸箱,一大一小,大的上面写着“传感器”,小的上面写着“线材”。
“钟离?”明诚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果然是钟离瑶。她的鼻子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雪,像是坐了很久。“你怎么在这?”明诚问。
“等你。设备有点问题,明天要换。”
“什么问题?”
“斜坡那个点位的地感线圈,灵敏度又不稳了。早上测的时候好好的,下午就不行了。可能是天太冷,线圈的电阻变了。”
明诚蹲下来,打开纸箱。里面是新的线圈,跟之前那批不一样,线圈外面多了一层蓝色的绝缘皮。“这种是低温版的,零下二十度也能用。”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你走了之后我测了一下数据,发现不对,就去电子市场买了。跑了三家才买到。”
明诚看着她。她的手冻得发红,指甲缝里有黑黑的油渍,应该是搬箱子的时候蹭的。“你从电子市场回来就直接来了?”
“嗯。想早点给你,明天就不用等了。”
“你等了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钟离瑶沉默了一下。“一个小时。”
明诚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但她的睫毛在抖。不是紧张,是冷。“你进来坐。我帮你拿箱子。”他抱起大的纸箱,钟离瑶抱起小的,两人走进宿舍楼。楼道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明诚的眼镜片上立刻起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钟离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你每次进室内都这样?”
“暖气太足了。”
“你可以换隐形眼镜。”
“不换。隐形眼镜伤角膜。”
“那你继续擦。”
两人上到三楼,明诚推开宿舍的门。欧阳旭不在,桌上放着半碗泡面,已经凉了,面条坨成一团。南宫曜也不在,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室友呢?”钟离瑶把箱子放在地上。
“欧阳旭可能在实验室。南宫曜可能在操场。”
“这么晚了还在操场?”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跑步。今天可能又心情不好了。”
钟离瑶没问为什么。她蹲下来,打开纸箱,把新的线圈拿出来,放在桌上。“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小区,把斜坡那个点位的换了。旧的我带回去研究,看能不能修。”
“你明天有课吗?”
“有。上午的课,不去了。”
“你也翘课?”
钟离瑶看着他。“也?还有谁翘?”
“清仪。她明天也去小区。”
钟离瑶的手指在线圈上停了一下。“她明天不是有课吗?”
“比较宪法。她说翘了。”
钟离瑶没说话,把线圈装回纸箱,站起来。“那我明天八点到校门口。”
“好。”
“晚安。”
“晚安。”
钟离瑶走了。明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步子很大,很急,今天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想事情。
明诚关上门,坐到床上。他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有一块被雪水泡过的皮肤,红红的,痒痒的。他用手搓了搓,更痒了。手机震了。清仪发来的消息。
“到宿舍了?”
“到了。”
“裤腿换了吗?”
“还没。在搓。”
“搓什么?”
“小腿。冻红了,痒。”
“让你早换。你不听。”
“现在换了。”
“骗人。你还没换。你每次说换了的时候,都是正在换。”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被你发现了。”
“快去换。换完拍照给我看。”
“拍照?拍腿?”
“嗯。我要看你换没换。”
明诚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要看他的腿。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燥的运动裤,换了,拍了一张照片。小腿还有点红,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发了过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红了。”
“嗯。过一会儿就好了。”
“涂药了吗?”
“什么药?”
“冻伤膏。你宿舍有没有?”
“没有。”
“我明天带给你。”
“不用。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每次都说过一会儿就好了。过一会儿不会好。要涂药才会好。”
明诚看着这行字,嘴角翘起来。“好。你带。”
“你答应得好快。”
“因为你说得对。”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今天第三十三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三十三遍,说完了。”
“收到了。”
“晚安。”
“晚安。明天八点,校门口。别迟到。”
“不迟到。你也是。”
“我不迟到。我每次都是早到。”
“早到也不对。早到是浪费时间。”
“等你不是浪费时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清仪发了一条语音。明诚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窗户上。“端木明诚,你再说这种话,我今晚不用睡了。”
“为什么?”
“因为心跳太快,睡不着。”
“那我明天说。明天说三十四遍。”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今天测了设备,调了参数,收了数据。很累,但很踏实。因为她在旁边,因为她说明天还要去,因为她记得他的腿红了要涂药。这些事很小,但很重要。小到容易忘,重要到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