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装完的那天,天气冷得离谱。明诚早上出门的时候,手机显示零下七度,体感温度零下十二度。他把清仪送的那件深灰色大衣穿上了,里面还套了一件薄羽绒服,整个人像一只裹了三层的粽子。到了阳光里小区,施工队正在收尾。
最后一个信号灯控制器装在了丁字路口的那根水泥杆上,工头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了,都装完了,通电就能用”。
明诚拿出清单,一个一个点位检查。地感线圈八个,信号灯控制器六个,摄像头四个,全部装好了。他蹲下来摸了摸线圈的位置,路面平整,没有凸起。又抬头看了看摄像头,角度对了,正好照着路口。还检查了控制器的接线,线头包了防水胶带,应该不会漏电。
“可以通电了。”他站起来。
工头合上了电闸。信号灯亮了,红灯,黄灯,绿灯,轮流闪了一圈,然后停在红灯。明诚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控制器,运行测试程序。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设备在线,通讯正常。地感线圈响应时间,零点三秒。信号灯联动,待测试。”
工头收拾工具走了。小区里恢复了安静。明诚蹲在丁字路口旁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
清仪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吃早餐。饭团,金枪鱼,不要生菜。”
明诚接过饭团,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还在看屏幕。
“数据怎么样?”清仪问。
“设备在线,通讯正常。但联动还没测。”
“怎么测?”
“你开车到线圈上走一圈,我看灯会不会变。”
“我没车。”
“那就找有车的人。王主任有车吗?”
“不知道。我问问。”
清仪拿出手机给王主任发了一条消息。过了大概两分钟,王主任回了一个“有”。又过了五分钟,王主任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过来了,摇下车窗说“要我干嘛”。明诚说“开到那个线圈上,慢慢开”。王主任把车开到斜坡下面的线圈上,前轮压过线圈的时候,信号灯变了。红灯亮了,对面的灯也红了。明诚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响应时间零点二八秒,比标准快了零点零二秒。他嘴角翘了一下,说“可以了”。
王主任把车停到路边,走过来问“好了”?明诚说“好了,联动正常”。王主任看着那盏红灯,说“这么简单”?明诚说“原理简单,做起来复杂”。
中午,三个人在社区食堂吃饭。王主任请客,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明诚吃了三块红烧肉,清仪吃了两块。
“下午测什么?”王主任问。
“测高峰期。四点左右,小区下班的人多,车流量大。那时候测联动效果最准。”
“那我四点过来。”
“不用。我们在这等着就行。”
王主任走了。清仪看着明诚。“你今天话特别少。”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高峰期的时候,车流量大,联动能不能跟上。”
“你觉得能吗?”
“应该能。但没测过,不确定。”
清仪看着他,说:“你以前很确定的。数据算出来,你说能就能。现在怎么不确定了?”
“因为数据是数据,现实是现实。数据算出来车流量每分钟十辆,现实可能二十辆。数据算出来响应时间零点三秒,现实可能有延迟。数据不会堵车,现实会。”
清仪沉默了几秒,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觉得数据就是一切。现在你觉得现实比数据重要。”
明诚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在现实里,不在数据里。”
清仪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你吃饭吧。红烧肉凉了。”
下午四点,小区开始热闹了。下班的、接孩子的、买菜的人陆续回来,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小区。明诚蹲在丁字路口旁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清仪站在他旁边,帮他挡风。
第一辆车过来,压到线圈,红灯亮了。对面来的车停了,这辆车顺利通过。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都顺利通过了。第十辆的时候,红灯亮了之后,对面没有来车,红灯还在亮,后面的车堵住了。
明诚皱了皱眉,打开控制器,调了参数,把红灯持续时间从五秒改成三秒。继续测。这回红灯亮了三秒就灭了,后面的车没等太久。
“好了?”清仪问。
“好了。高峰期联动正常。但参数还要微调。不同的时间段,车流量不一样,红灯时间也要不一样。早上上班高峰期,东边来的车多,红灯要长一点。晚上下班高峰期,西边来的车多,红灯也要长一点。平峰期,红灯短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调?”
“今晚。我在这待到晚上八点,收集晚高峰的数据。”
“我陪你。”
“你冷。”
“你更冷。你蹲在地上,风都吹你。”
明诚看着她,她的鼻子冻红了,耳朵也红了,但眼睛是亮的。
“那你去买两杯咖啡。”他说。
“你喝什么?”
“拿铁。少糖。”
“知道。”
清仪走了。明诚继续蹲在地上盯着屏幕。数据一条一条跳出来,车流量、响应时间、红灯持续时间,每一条都记录在笔记本上。他写得很慢,因为手冻僵了。
傍晚六点,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暖暖的。明诚还在蹲着,腿麻了,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蹲下。
清仪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你怎么还蹲着?”
“腿麻了。”
“让你蹲那么久。”
她把咖啡递给他,自己蹲下来,看着屏幕。“数据怎么样?”
“晚高峰车流量比预计多了百分之二十。红灯时间要调长两秒。”
“那你调。”
明诚调了参数,继续测。
晚上七点,数据收集完了。明诚合上电脑,站起来,腿又麻了。清仪扶了他一把。“好了?”
“好了。”
“回去?”
“回去。”
两人往小区门口走。雪被踩实了,有点滑。清仪滑了一下,明诚扶住她的手臂。她没松开,他也没松开。两人手挽着手走在雪地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端木。”
“嗯。”
“今天第三十二遍还没说。”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三十二遍,说完了。”
“收到了。”
“那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走出小区,打了一辆车。车上,清仪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明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颤着,没睡着。他知道,因为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微微用力。
“清仪。”
“嗯。”
“今天辛苦了。”
“你更辛苦。蹲了一天。”
“腿麻了。”
“回去泡个热水脚。”
“好。”
“明天还来?”
“来。上午调参数,下午测平峰期。”
“我陪你。”
“你明天有课。”
“翘了。”
“你上次说不翘课。”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好。”
车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明诚看着那些雪花,觉得今天很累,但很踏实。因为数据跑通了,因为她在旁边,因为她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