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5月24日,沈棠住进了无菌舱。
程冽陪着陆时砚一起去送她。无菌舱在血液科的最里面,要经过两道门,换两次鞋,穿隔离衣,戴口罩帽子。程冽站在第一道门外,没有进去——她没有做细菌培养,不能进。陆时砚做了,他可以进。他换了鞋,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推开了第二道门。
沈棠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她穿着病号服,头发已经剃光了——不是她自己剃的,是护士帮她剃的。清髓前要把头发剃掉,减少感染风险。她戴着一顶毛线帽,还是那只小熊,两只圆耳朵竖着。她看到陆时砚进来,笑了。
“哥,你穿这个好丑。”
陆时砚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你穿也丑。”
“我光头当然丑。你有头发也丑。”沈棠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哥,我怕。”
陆时砚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没事”。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说:“哥在。”
沈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他没有缩,让她抓着。程冽站在第一道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沈棠的眼泪,看到了陆时砚红了的眼眶,看到了他握着她手的力度。他整个人都在用力,连肩膀都是绷着的。
她想进去。她不能。她只能站在玻璃窗外,做一个旁观者。
2
5月25日,清髓。
程冽没有去。陆时砚说“你不用来,今天没什么事”。她知道他不是觉得“没什么事”,他是不想让她在医院里待一整天。医院的气味不好,空气不好,情绪不好。他想让她在家里待着,在正常的世界里待着。她没有争,但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画不了画,书看不进去,连喝水都忘了。
下午,她给陆时砚发消息:“清髓怎么样?”
过了很久才回:“结束了。她在睡。”
程冽看着“她在睡”三个字,松了一口气。清髓没有出意外。但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移植。沈棠的骨髓被清空了,明天要输入陆时砚的干细胞。那些干细胞会找到沈棠的骨头,住进去,慢慢长成新的造血系统。如果长不出来,或者长出来之后攻击沈棠的身体——排异。她不敢想了。
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青菜、豆腐、番茄、鸡蛋。买了很多,冰箱放不下。她把排骨炖上,鱼收拾好,虾去壳,青菜洗好。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做点什么比什么都不做强。
排骨炖好了。她盛了一盒,装进保温袋,给陆时砚发消息:“我给你送饭。你在医院吗?”
秒回:“在。不用送,我在食堂吃了。”
她看着“吃了”两个字,把保温袋放回了厨房。她没有吃饭,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以前觉得它像一道伤疤。现在觉得它像一条河,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流了不知道多少年。
手机又震了。陆时砚的消息:“明天你来看吗?”
程冽回复:“看。几点?”
“早上八点。”
“好。”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热了排骨,自己吃了几块,剩下的放冰箱。洗了澡,吹干头发,定好闹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干细胞一袋一袋地输进沈棠的身体,那些红色的、小小的细胞,带着陆时砚的DNA,在沈棠的血管里流,找它们的新家。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才慢慢睡着。
3
5月26日,早上七点。
程冽到医院的时候,陆时砚已经在了。他坐在移植仓外面的椅子上,穿着隔离衣,戴着口罩帽子。程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吃了吗?”她问。
“没。”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煎蛋和吐司。蛋是溏心的,用保鲜膜包了两层,怕凉。
“吃吧。还要等一个小时。”
他接过饭盒,拿掉保鲜膜,吃了。吃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口的意义。程冽看着他吃,心里很疼。他今天要抽干细胞,抽之前不能吃东西,这是他最后一顿。昨晚他一定没睡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陆时砚。”
“嗯。”
“抽干细胞疼不疼?”
“不疼。打麻药。”
“骗人。抽骨髓才打麻药,抽干细胞不用。”
他放下叉子看着她。“你查了?”
“嗯。”
他沉默了几秒。“不疼。像献血。时间长一点。”
“几个小时?”
“三四个小时。”
程冽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她两只手包住,想帮他捂热。“我陪你。”
“你不用——你可以在外面等。”
“我不在外面等。我在里面陪你。”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好。”
4
干细胞采集室在另一栋楼。程冽跟着陆时砚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血细胞分离机,几个护士。陆时砚躺在床上,护士在他两只手臂上都扎了针。血从一只手臂抽出来,经过分离机,把干细胞分离出来,剩下的血从另一只手臂输回去。机器的声音不大,嗡嗡的,像蜂鸣。
陆时砚躺着,程冽坐在他旁边。他的手不能动,两只手臂都扎着针。她握着他的手,小心地避开针头。
“疼吗?”她问。
“不疼。”
“你手凉。”
“房间冷。”
程冽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穿着短袖的手臂。“你不冷?”
“不冷。”
机器嗡嗡地响。程冽看着管子里的血,红色的,从陆时砚的身体里流出来,流进机器,再流回去。那些干细胞会被收集起来,送进沈棠的身体里。它们是种子,种在沈棠的骨头里,等它们发芽。
“陆时砚。”
“嗯。”
“你的干细胞会不会不认沈棠?”
“不知道。”
“会排异吗?”
“不知道。”
“沈棠会好吗?”
他看着天花板。程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程冽握紧了他的手。“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等。”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那种“我决定了就不改”的亮。
“好。”
5
三个多小时后,采集结束了。
护士把收集好的干细胞装进一个特殊的袋子里,放在保温箱里,准备送去做检测。陆时砚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臂上都贴着纱布。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有点僵。
程冽帮他穿上外套。“你头晕不晕?”
“不晕。”
“你嘴唇白。”
“没事。”
程冽看着他苍白的嘴唇,没有说“你骗人”。她只是拉着他,慢慢走出采集室。他们回到移植仓外面,沈棠已经在里面了。干细胞还没送来,她在等。
陆时砚坐在椅子上,程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玻璃窗里面的沈棠。她在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看到窗外的陆时砚和程冽,挥了挥手,指了指手机——意思是“我在打电话,等一下”。
陆时砚看着妹妹的笑脸,忽然说了一句:“程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抽干细胞。”
“那是你妹妹。你不抽谁抽?”
“我不是谢你陪我抽血。我是谢你——没有跑。”
程冽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我说过不跑了。”
“你说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没有说‘今天不跑’。你说的是‘我们等’。”
程冽想了想,她说的是“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等”。她没有说“今天”,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她说的是“我们等”——没有时间限制。等多久都可以。
“陆时砚,我不跑了。不是今天不跑,是不跑了。”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6
干细胞送来了。
护士拎着保温箱走进无菌舱,沈棠在床上等着。陆时砚和程冽站在玻璃窗外,看着护士从保温箱里拿出那袋红色的干细胞,挂在输液架上,连接沈棠手臂上的输液管。
血慢慢地流进沈棠的身体里。沈棠看着那袋血,忽然笑了。她转过头,对着玻璃窗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程冽握着他的手,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站在那里,陪他看那袋血一滴一滴地流进沈棠的身体里。那是他的干细胞。他的血,流进妹妹的血。她的身体里有他的基因,以后也会有。不管排异不排异,不管成功不成功,她的身体里永远有一部分是他。她带着他,不管去哪里。
程冽看着沈棠的笑脸,看着陆时砚的眼泪,看着那袋慢慢变空的干细胞。她觉得她正在目睹一件很大很大的事,大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爱”。是“生命”。生命在流动,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像河流汇入大海。
7
输注结束了。沈棠在无菌舱里睡着了。陆时砚和程冽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她很久。护士过来轻声说“今天探视结束了”,他们才离开。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阳光不刺眼了,暖暖的。陆时砚的嘴唇还是白的,程冽拉着他走到医院对面的馄饨店,点了一碗鲜肉馄饨,一碗菜肉馄饨。
陆时砚吃得很慢,馄饨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他的手臂还贴着纱布,有点僵,拿勺子不太方便。程冽没有帮他,她自己也在吃。两个人坐在小店油腻的桌子前,埋头吃馄饨。店里有很多人,很吵,但程冽觉得很安静。那些声音——锅里的沸水声、老板娘喊“大碗鲜肉”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很远很远。
“陆时砚。”
“嗯。”
“沈棠会好的。”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你之前说‘不知道’,现在怎么知道了?”
“因为你的干细胞在跑。它们跑了那么久,不会停。”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程冽低下头,把馄饨汤喝完了。汤有点咸,但她全喝了。
8
晚上,程冽躺在床上,给陈知意发消息。
“今天移植了。他的干细胞输进沈棠的身体了。”
陈知意秒回了:“你紧张吗?”
“紧张。但他在我旁边,我就没那么紧张了。”
陈知意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程冽,你以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现在能照顾别人了。”
程冽看着这行字,翻了个身。卧室门没关,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时砚在沙发上,她听到他翻身的声音。他也睡不着。
“陆时砚。”
脚步声走过来。他站在门口。“怎么了?”
“你过来睡。”
他沉默了几秒。走进来,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被子是分开的。程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还是有点凉。
“程冽。”
“嗯。”
“沈棠会好的。”
“嗯。”
“你的干细胞在跑。”
“那不是我的干细胞。是你的。”
她笑了。他的手慢慢变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