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棠出院那天,程冽和陆时砚一起去接她。
无菌舱里待了一个多月,沈棠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她戴着那顶小熊帽子,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像一件袍子裹在身上。但她笑了,从无菌舱走出来的第一步,她就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程冽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陆时砚走过去,抱住了她。沈棠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因为她手上还扎着留置针,不敢用力。但她把脸埋进陆时砚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哥,你身上好臭。”
“你身上也臭。医院的味道。”
“那我们两个臭人回家。”
陆时砚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小包。程冽站在旁边,沈棠看到她,眼睛一亮。“程冽姐姐!你来了!”
“嗯。来接你。”
“你开车了吗?”
“开了。你哥的车。”
沈棠转头看陆时砚。“哥,你让她开你的车?”
“她会开。”
“你以前不让人碰你的车。”
陆时砚没有回答。程冽的耳朵红了。她确实开他的车,开过很多次了——去菜市场、去医院、去送饭。以前他不让人碰他的车,他妹妹都不行。现在他把备用钥匙放在玄关的抽屉里,跟她的钥匙串挂在一起。
三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沈棠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好甜。”
程冽看着她仰头晒太阳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医院门口的同一个位置,也做过同样的动作。那时候她刚从无菌舱外的探视窗走开,心里全是“如果手术失败怎么办”。此刻沈棠站在阳光里说“空气好甜”。手术成功了。至少这一步成功了。
2
回到家里,沈棠站在玄关,看着那双她专用的粉色拖鞋,愣了一下。“我的拖鞋还留着?”
“你的东西都在。”陆时砚把她的包放在沙发上。
沈棠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冰箱上贴满了纸条。她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牛奶在第二格,别忘了喝。」
「今天下雨,阳台窗户关了,别开。」
「煎蛋我做的。溏心。没焦。」
「花换水了。——陆」
「明天吃宽面。蛋要溏心。不要煎太焦。」
「蛋没焦。面是宽面。花还在。——陆」
「牛奶我热的。趁热喝。——程」
沈棠转过头看着程冽。“你写纸条?”
“嗯。”
“你以前不写纸条。”
“现在写了。”
沈棠又看了看那些纸条,笑了。“你们两个,纸条比话多。”
程冽的脸红了。陆时砚面无表情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沈棠在沙发上坐下来,程冽去给她倒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棠光光的头皮上——她没戴帽子,在家里不戴。程冽把水递给她的时候,看到她头顶上新长出来的发茬,很短的、很细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
“头发长出来了。”程冽说。
沈棠摸了摸自己的头。“嗯。医生说会慢慢长。不知道长出来是什么颜色。”
“以前是什么颜色?”
“黑的。我哥也是黑的。妈是黑的,爸也是黑的。可能还是黑的。”
程冽在她旁边坐下来。沈棠握着水杯,眼睛看着窗外。“程冽姐姐,我在无菌舱里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你和我哥。”
“看到?”
“玻璃窗外。你们每天都来。我哥坐在左边,你坐在右边。有时候你靠在他肩膀上,有时候他握着你的手。我疼的时候,就看着你们。看着你们,就不那么疼了。”
程冽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沈棠在无菌舱里看得到她们。她以为玻璃窗是单向的,她能看到沈棠,沈棠看不到她。但沈棠看到了,看到了她靠在陆时砚肩膀上,看到了他们交握的手。那些画面成了沈棠止疼的药。
“程冽姐姐,谢谢你。”沈棠放下水杯,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没有走。”
程冽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我没地方走。”
“你不是没地方走。你是不想走。”
程冽没有说话。沈棠说得对。她不是没地方走,她是不想走。乌沙还在,火车票还是能买到,她还是可以在凌晨收拾行李不告而别。但她没有。不是不能,是不想。
3
那天晚上,沈棠睡在陆时砚的卧室。陆时砚睡沙发,程冽睡自己的卧室——她早就搬进卧室了,但陆时砚还在沙发。不是她不让,是他自己不去。他说“等你习惯了,我再搬”。她不知道他要等她习惯什么,也许习惯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也许习惯他的呼吸声、翻身声、半夜起来喝水的声音。
程冽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声音。陆时砚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烦躁的那种,是那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叹气。
“陆时砚。”
“嗯。”
“你明天去买一张床吧。”
他沉默了几秒。“什么床?”
“双人床。放在卧室。”
沉默更久了。久到程冽以为他睡着了。
“好。”
程冽在黑暗中弯起嘴角。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他的床会搬进来,她的床会搬出去——不,她的床就是他的床。他们会睡在同一张床上,盖同一床被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她想试试。
4
第二天,陆时砚去买床。程冽没去,她说“你选就好”。不是不想去,是怕自己选的不好看。她对自己的审美没有信心,她的画是灰蓝色的,家具也是灰蓝色的,她怕把卧室也变成一幅灰蓝色的画。
陆时砚去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送货师傅。床是原木色的,不大,一米五,刚好放得下卧室。没有床头柜,没有床头板,就是一个简单的床架加一个床垫。
师傅把床装好,走了。程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原木色的,很浅,接近白色。床单是她之前买的,浅灰色的,铺上去之后,颜色很搭。她不知道是他特意选了这个颜色,还是凑巧。
“你睡左边还是右边?”陆时砚站在她旁边。
程冽想了想。“左边。”
“为什么?”
“因为右边靠窗,你喜欢看窗外。你睡右边。”
他看了她一眼。她记得他的习惯,他知道她会记得。
5
第一晚同床,两个人都没睡着。
不是紧张,是陌生。他们的身体习惯了各自的床垫、各自的枕头、各自的被子厚度。现在这些都不一样的——枕头是新的,床垫是新的,被子是同一床。程冽躺在左边,陆时砚躺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侧身。
程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裂缝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陆时砚。”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睡不着?”
“床太软了。”
“你呢?”他问。
“枕头太高了。”
沉默了几秒。“换一下?”
程冽侧过身,把自己的枕头推过去。他也把枕头推过来。两个人换了枕头,程冽的头陷进他的枕头里——他的枕头比她矮很多,几乎平的。她的脖子有点酸。
“你的枕头太矮了。”她说。
“你的太高。”
两个人又换了回来。程冽笑了,在黑暗中,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
“笑什么?”他问。
“笑我们。换个枕头都换不好。”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包住,像一个贝壳被海浪冲到了沙滩上,被一只手捡起来,握在掌心里。
程冽闭上了眼睛。枕头还是太高了,但她不觉得脖子酸了。
6
同居的日子里,程冽发现了陆时砚很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习惯。
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喝水。床头柜上永远放着一杯水,他闭着眼睛摸索着找到杯子,喝一口,然后睁开眼睛。她问他“为什么先喝水”,他说“因为口干”。后来她发现他不是口干,是习惯了——十四岁开始照顾沈棠,每天半夜要起来看妹妹有没有发烧,早上醒来要先润嗓子,怕说话的时候声音哑了,让妹妹担心。这个习惯他留了十四年,留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他睡觉的时候不翻身。她以前不知道,因为她没跟他睡过。第一晚她以为他紧张,所以不动。后来她发现不是,他整晚都保持同一个姿势,仰卧,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安葬得很体面的尸体。她问他“你睡觉不翻身吗”,他说“会”。她说“你不会,我观察了三个晚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在医院陪床的时候养成的习惯,翻身会吵醒沈棠”。程冽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连睡觉都要克制自己,怕吵醒妹妹。这个习惯十四年都没有改掉,因为他一直在陪床,一直在照顾,一直在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他不吃早餐。认识她之前,他从来不吃早餐。早上喝一杯咖啡就去上班,胃疼了也不吃。她问他“你不饿吗”,他说“习惯了”。她开始做早餐之后,他开始吃了。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她做了。她做,他就吃。她不做,他就不吃。
他把东西摆得很整齐。书按高矮排,衣服按颜色分,调料瓶按使用频率放。她以前觉得这是强迫症,后来知道这是控制感。当生活里有很多事你控制不了的时候,你会控制那些你能控制的——书的排列顺序、衣服的颜色深浅、调料瓶的远近。他的生活里有太多控制不了的事:妹妹的病、父母的离开、银行卡里的余额。他控制不了那些,但他可以控制书按高矮排。
7
程冽也有自己的习惯,陆时砚也发现了。
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不是完整的曲子,是几句旋律来回哼,哼着哼着就跑调了,跑调了也不停下来。他不问她哼的是什么歌,因为他知道她也不知道。哼歌不是因为她想唱歌,是因为她做饭的时候需要放松。做饭对她来说还是有点紧张,怕做不好,怕咸了淡了焦了,怕他说“好吃”其实是在安慰她。哼歌让她不那么紧张。他不拆穿她。
她画画的时候会把手机调成静音,不是怕被打扰,是怕收到不想回的消息。她说“我不看手机的时候,我可以假装没看到。看了不回,有罪恶感。”所以他从来不给她发“在吗”“吃了吗”这种需要回复的消息。他只发“饭在锅里”、“牛奶在第二格”——不需要回的消息。
她睡前要把拖鞋摆正。不是并排摆,是鞋头朝外,方便早上穿。他问她“为什么不随便放”,她说“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怕踩到鞋摔倒”。她怕摔倒,怕受伤,怕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把拖鞋摆正,是她控制生活的方式。跟她把书按高矮排一样。
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等他。不是坐在客厅等,是躺在卧室等。灯关了,门没关,她听着他回来的声音——电梯声、走廊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换鞋的声音、倒水的声音、洗澡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是“他回来了”。她等着那些声音,等到了,才睡得着。他不问她“为什么不先睡”,因为他知道她在等。等不是不信任,是“我想听你回来的声音”。
8
同居第二周,他们吵了第一次架。
吵架的原因很小——程冽把湿毛巾放在了床上。陆时砚回来看到床单上湿了一块,皱了皱眉。“毛巾不要放床上。”
“忘了。”
“你上次也忘了。”
程冽的心沉了一下。他的语气不重,但她听出了不耐烦。不是对她不耐烦,是对“说了又忘”这件事不耐烦。她知道自己有错,但她不想认。不是不认,是不会。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低下头,看着床单上那块湿痕,湿的,深灰色的床单变成了黑色。
“我换床单。”她站起来。
“不用。吹风机吹一下就行。”
“我说我换。”
她的声音有点大。陆时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拿了吹风机进来,插上电,对着湿的地方吹。热风呼呼地响,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摸来摸去,试干湿度。程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块湿毛巾,她都能搞成这样。不是毛巾的问题,是她不会说“对不起”。他不会说“没关系”。两个人站在卧室里,一个吹床单,一个站着看,谁都不说话。
床单吹干了。陆时砚收了吹风机,放回卫生间。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程冽。”
“嗯。”
“我不是在怪你。毛巾放床上会发霉,床单湿了睡不舒服。我只是不想让你睡湿的地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生气?”
程冽咬了咬嘴唇。“因为你说‘你上次也忘了’。你说的时候,我觉得你在说我‘屡教不改’。我讨厌被说‘屡教不改’。”
陆时砚沉默了很久。“我以后不说‘你上次也忘了’。”
“我以后不放毛巾在床上了。”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程冽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我们好幼稚”的笑。陆时砚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程冽躺在那块被吹干的地方,脸贴着床单,闻到了热风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电吹风加热后塑料的味道。不好闻,但她觉得安心。因为他们吵架了,然后和好了。没有冷战,没有一个人去阳台,没有“分开吧”。吵架,然后和好。像两个正常的人类。
9
同居第三周,程冽学会了说“对不起”。
不是突然会的,是练习了很多次。对镜子里说,对枕头说,对沈小橘——不对,没有猫。对空气说。说了很多遍,“对不起”三个字从陌生变得熟悉,从卡喉咙变得顺滑。
那天她又把毛巾放床上了。不是故意的,是洗完澡擦头发的时候被手机消息分了心,随手一放。陆时砚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看书,毛巾在她旁边,床单湿了一块。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程冽张了张嘴。“对不起。”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忘了。下次不会了。”
他走过来,把毛巾拿起来,挂在卫生间。走回来的时候,在她旁边坐下。
“你说‘对不起’了。”
“嗯。”
“不卡了?”
“不卡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她没有躲。以前她不喜欢被人摸头,觉得像被当成小孩。但他的手不一样,他的手掌很暖,力度刚好,像在摸一只紧张了很久终于放松下来的猫。
“陆时砚。”
“嗯。”
“床单怎么办?又湿了。”
“吹风机。”
“你今天不生气?”
“你今天说‘对不起’了。”
程冽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把吹风机拿来,插上电,递给她。她接过吹风机,对着湿的地方吹。热风呼呼地响,她吹得很认真,从湿吹到半干,从半干吹到全干。关掉吹风机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风太大,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进步了。”
程冽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没有动,让她靠着。
10
同居一个月的时候,陆时砚把沙发撤了。不是扔了,是搬到阳台上了。他说“夏天到了,阳台上可以乘凉”。程冽知道他为什么撤沙发,因为他不再睡沙发了。他睡卧室,睡她旁边。沙发不需要了。但它还在阳台上,程冽偶尔会坐上去晒太阳。坐着坐着就躺下了,躺着躺着就睡着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像小时候被被子裹着的感觉。
那天她躺在阳台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陆时砚坐在旁边看书,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程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半小时前。”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香。”
程冽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她接住了。毯子是灰色的,羊毛的,很软。她以前不喜欢羊毛毯,觉得扎,但这个不扎。
“陆时砚。”
“嗯。”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跟我住一起很累?”
他放下书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会把毛巾放床上,会把书乱放,会忘记关灯,会做饭咸了淡了焦了。你会觉得烦。”
他想了想。“你把毛巾放床上,我吹干。你把书乱放,我摆整齐。你忘记关灯,我关。你做饭咸了,我多喝水。不烦。”
程冽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不值得。”
“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从毯子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看着她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你很好看”的笑,是那种“你哭起来也很好看”的笑。
“陆时砚,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我现在说了。我喜欢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红红的鼻尖上,照在她还没干的泪痕上。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回毯子里。“知道了。睡吧。”
程冽把脸埋进毯子,嘴角弯着。他没有说“我也是”,但她知道他是。因为他把她的头按回毯子里的时候,手指是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