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
我只是上课犯困而已,不至于又来一次吧?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出来,连一句完整的吐槽都还没在脑子里成形,四周的声音就像被谁一点一点拧小了。老师讲课的声音先是变得遥远,随后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字句仍旧存在,却已经无法抵达我的耳朵。身旁同学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也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裹住,变得沉闷而缓慢。
我想站起来,至少,我认为自己想站起来。可身体像被柔软而厚重的棉絮包住,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慢得不可思议。指尖还压在笔记本上,笔尖停在半个没写完的字旁边。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被拖得很长,墨迹微微洇开,像一道斜斜划过纸面的刀痕。
我的眼前开始发白,最初只是投影屏幕的光变得刺眼,随后那片白色从屏幕边缘溢出来,沿着讲台、黑板、墙壁,一点一点漫过整个教室。桌椅的轮廓被白光吞没,同学们的背影变得模糊,窗外摇动的树影也像被擦去的铅笔线,只留下越来越浅的痕迹。
小凪的背影也被白色吞没了。她坐在前面几排,原本低着头,似乎正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可白光漫过去时,她的身形像落进水中的墨,边缘先散开,然后整个人慢慢溶进那片没有边界的亮色里。
最后,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像被沉进一片过于洁白的水底。
再睁开眼时,四周只剩下一片没有边界的白。
没有教室。
没有桌椅。
没有投影仪。
没有窗外的树影,也没有那些昏昏欲睡的同学。
只有白。
那不是普通的白色。普通的白多少还有来源,比如墙壁、纸张、灯光,至少能让人判断它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可眼前这片白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像站在一张尚未落笔的纸上,又像坠进一片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方向的天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能动。这点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脚下似乎没有地面,却也没有下坠。身体的重量变得很轻,像是现实里那些让人烦躁的东西都暂时被剥离了,只剩下一个意识形状的自己站在这里。没有椅子压着腿,没有书包勒着肩膀,没有公共课带来的困意,连心跳都像隔着一层薄膜,显得不那么真实。
“又是梦?”
我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散开,没有回音。我等了一会儿,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份安静太完整,完整得让人有点不舒服。哪怕是在真正安静的地方,也总会有一点细微的杂音。风声,电流声,衣料摩擦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可这里没有。这里像是有人把世界里所有多余的声音都删掉,只剩下我这个被错误保留下来的变量。
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公共课过于无聊,睡出了某种极简主义梦境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少女。
她出现得没有任何征兆。不是从远处走来,也不是从光里浮现,更不像恐怖片里那样突然贴到脸前。她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看见。
少女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
款式非常简单,没有蕾丝,没有花纹,也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裙摆垂到膝下,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泛起一点几乎不可见的波纹。她赤着脚,脚尖轻轻点在白色空间里,却没有留下影子。银白色的长发落在身后,发梢像浸在月光里的水,透着一种非人的冷意。她的眼睛颜色很浅,浅到乍看之下几乎不像人类的眼睛。
她看着我,非常认真地看着我。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打量,更像是一个从未见过昆虫的人,第一次在树叶背面发现了一只会动的幼虫,于是忍不住把脸凑近,想看看它究竟靠什么活着。她的视线没有恶意,却也没有人类之间最基本的礼貌距离。那种目光干净得近乎透明,也危险得近乎残忍。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个…”
她没有回答,而是绕着我走了一圈。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白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却没有擦过空气的细响。她一边走,一边继续看我,像是在确认我的每一个部分是否都符合她对“人类”的初步理解。
第二圈。
第三圈。
她的视线从我的头发扫到脸,从肩膀扫到手臂,又落到我的手指上。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正常陌生人之间应有的戒备。
只有好奇。纯粹得近乎危险的好奇。
“你再绕下去,我可能要开始收费了。”
少女终于停住脚步。她眨了眨眼说,“收费?”
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点生疏。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太习惯把语言用在这种地方。她像是刚刚把人类的词汇拆开,拿在手里逐个确认重量。
“就是别人参观稀有动物时,需要买门票。”
“稀有动物?”她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亮了一点,“你是稀有动物?”
“我不是。”
“可是你和我不一样。”
“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和你不一样吧。”
“世界?”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女说话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她不是听不懂我的话,而是在把某些词单独拿出来理解。像是刚刚学会一种语言,又或者她本来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思考,只是为了和我交流,临时把自己塞进了人类的语言框架里。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脸。
我愣住。
“软的。”她说。
“废话。”
她又戳了一下我的肩膀。“温度存在。”
“当然存在。”
她伸手似乎还想再碰我的手腕,我连忙后退一步。
“等一下,你这种观察方式很像是什么奇怪的科学研究。”
少女歪了歪头,“研究?”
“就是把我从里到外,从皮肤到骨髓,全都拆开看看。”
她眼睛更亮了,“可以吗?!”
“不可以!”
她似乎有点失望。那种失望太直白了,反而让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害怕。她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威胁,只是单纯觉得“不能拆开研究”这件事有些遗憾。正因为单纯,才更让人后背发凉。
我咽了口气,努力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你是谁?”
少女看着我,这个问题让她安静下来。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在现实里,如果有人被问“你是谁”还需要思考,那大概率不是失忆就是中二病。可眼前这个少女的沉默不太一样。她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而像是在庞大的信息里寻找一个我能够理解的答案。
最后,她说:
“我是她。”
“她?”
“洛澪。”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耳边。
我皱了皱眉,“洛澪是谁?”
少女张了张嘴,她似乎想回答。可就在她即将开口的那一刻,白色空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原本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安静。像水面突然结冰,连空气都被冻在原处。
少女的表情也变了。刚才那种几乎不加遮掩的好奇从她脸上慢慢褪去。她站直身体,原本微微前倾的姿态变得平稳,眼睛里的光沉下去,变成一种清澈却没有波纹的冷静。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连头发、衣服、声音都没有任何变化。
可我几乎立刻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绕着我打转、想把我当稀有动物研究的存在。
有什么东西降临到了她身上。或者说,刚才那个好奇的少女只是空白的水面,而现在,有人从水底睁开了眼睛。
“顾今朝。”她叫出我的名字,声音依然轻,却多了一种无法忽视的重量。
我后背微微发凉,“你知道我?”
“知道。”
“所以你就是洛澪?”
“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她看着我。那种视线和刚才完全不同。如果说刚才的她看我像在观察一种新奇生物,那么现在的洛澪看我,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出现偏差的数值。
冷静。
准确。
没有情绪浪费。
“这里是哪里?”我问。
“梦境与意识的交界。”
“听起来很像梦。”
“对你而言,称为梦也可以。”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洛澪看着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是梦,很多事都不用当真。”
“你最好当真。”她说。
白色空间没有任何变化。可那一瞬间,我却觉得脚下像突然空了一下。没有坠落,也没有晃动,只是身体深处某个原本维持平衡的东西被抽走了。那不是恐吓带来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警觉。
洛澪抬起手,她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白色空间里浮现出几幅半透明的画面。
我看见了自己的教室。投影仪还亮着,老师站在讲台前,同学们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画面很正常,正常到我几乎能闻到教室里空调混着书页的气味。
可下一秒,教室天花板上出现了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然后是学校走廊。白天的走廊空荡荡,瓷砖地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红裙少女,手里提着一把刀。
再然后是我家餐桌。盘子、牛奶杯、母亲没来得及收走的餐巾纸,所有东西都保持着早上的样子。可餐桌旁多出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椅背上却搭着一条红色连衣裙。
我呼吸一滞,“这是什么?”
“梦境正在靠近现实。”洛澪说。
她没有夸张,也没有渲染,只是把这句话平静地放在我面前。
“最初只是片段。一个声音,一件不该出现的物品,一段不属于现实的记忆。之后,梦境会开始覆盖与你相关的场所,影响与你相关的人。等覆盖无法逆转时,你所熟悉的现实会失去原本的形状。”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得像落在冰面上。
我盯着那些画面,血月、走廊、红裙、刀,还有小凪一闪而过的背影。
“与我相关的?”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洛澪注视着我,“因为你从梦中回来了。”
“拜托,每个人都会做梦好不好。”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从那种梦里回来。”
“那种梦?”
她没有立刻回答。画面变化,血色的夜晚重新出现。
红裙少女站在窗外,刀尖垂着,血一滴一滴落下。那正是我早上梦见的场景,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怎么能看到我昨天做的梦?”
“那是当然,连你们的梦在我看来也不过画卷一般。”
“画卷?”我歪了歪头,就算是在梦中我也感觉她说的话越来越离谱了。
“你在画里奔跑,恐惧,死亡。可站在画外的人,能看见墨迹从哪里开始,又将渗向哪里。”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仍旧平静,可我却莫名觉得周围的白色空间变得更冷。仿佛在她口中,梦并不是大脑制造出的幻觉,而是一种更深、更难以触碰的东西。它看似在睡醒之后消失,实际上却像落进纸背的墨迹,仍然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梦不会完全消失。梦的世界也一样,尤其是开始影响现实的梦。”
“你们习惯把梦理解为虚幻,把醒来的世界理解为现实。”洛澪继续说,“这样的理解对你们而言并不算错。只是现在,那条边界正在变薄。”
“很好,听起来像是我应该懂,但我完全没懂。”
“梦和现实之间的边界。”她抬起手,画面里的红裙少女忽然转头。
虽然隔着画面,我还是感觉到她似乎在看我。那张覆着红纱的脸没有表情,可我却莫名知道,她知道我在这里。
“她是谁?”我问。
洛澪的视线落在画面上。那一瞬间,我觉得她似乎知道答案,可她没有说。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什么叫现在不需要知道?她昨天拿刀砍我!我觉得我很需要知道。”
“不。”洛澪看向我,“你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她正在接近现实。”
我愣住,“接近现实?”
“她会从梦中来。不是继续停留在梦里,而是从梦里出来。”洛澪的声音没有起伏。
“先是接近你,随后接近与你有关的人,接近你生活的场所,接近你的城市,接近你所理解的世界。若梦境继续扩张,你熟悉的一切都会被它覆盖。那时,你将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在醒着,还是仍然停留在梦里。”
我喉咙发紧,“你说这些都是因为我?”
“因为你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我只是个…”
“生物的死亡,往往在梦中先完成。”
洛澪没有等我把“普通大学生”几个字说完。她转过身,看着画面中那名提着刀的红裙少女。“你原本应该在昨夜的梦中被她杀死。”
她停顿了一下,“也许这个表述不够准确。按照原本的轨迹,你昨夜不该醒来,你应该留在那个梦里。”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短暂空白了一下。
“我…不该醒来?”
“是。”她看向我,“但你从那个梦里醒过来了,并且站在这里。”
白色空间无声地延伸着。
我想笑。想说这是什么玩笑,想说我早上还在家里吃了煎蛋,想说我刚刚还在教室里听课,想说死人怎么可能会觉得公共课无聊。
可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我忽然想起梦里那一刀,那道从眼前炸开的血线,还有醒来之后,身体完全无法动弹的感觉。
如果那不只是梦呢?
如果我真的在梦里死过一次,只是因为某种我不理解的原因,又回来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像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住了我的后颈。
洛澪继续说:“你现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原本轨迹的偏离。而由于这个偏离,梦境开始向现实渗透。红裙少女也会随之而来。”
我说不出话。洛澪看着我,神情仍旧平静。
“不用担心。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修正这个偏离,使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平衡不被彻底打破。”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我不是刚被告知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而是听见医生说体检指标有点异常,需要配合治疗。
“因为至少现在,你们还没有理解梦境的方式。”
“所以呢?”我终于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洛澪抬起手,“找到七枚楔。”
“楔?”
“梦境渗入现实,需要固定点。它们像钉入现实的楔子,使梦能够暂时停留,并继续向周围扩散。”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白色空间,七个模糊的光点随之浮现出来。那些光点有的像刀刃,有的像书页,有的像王冠,又有的只是无法辨认的暗影。它们排列在我面前,像一串还没点亮的星,也像七枚被钉在白色纸面上的钉子。
“以我目前的观测来看,就是这七枚楔让梦境得以停留在现实附近。”洛澪说,“只要楔还存在,你所在的世界就会被固定在一种封闭状态里。即使是我,也无法直接干涉。”
“封闭状态?”
“你可以理解为,我能看见你们的世界,却不能真正把手伸进去。”她说得很平静。
“七枚楔彼此相连。拔除其中一枚,只能让与它相连的梦境暂时失去继续扩张的力量。它不会立刻让我能够干涉你的世界。”
“也就是说,拔一枚还不够?”
“不够。”洛澪抬起眼,看向悬浮在白色空间中的七个光点。“只有七枚楔全部被拔除,你所在的世界才会从梦境的固定中松开。到那时,我才能真正下场修正这场偏离。”
我沉默了几秒。
“能不能麻烦你们这些梦里的神秘人说话之前先铺垫一下?突然从杀人魔跳到拔除七枚楔,转场是不是太快了?”
洛澪没有理会我的吐槽。那些光点仍旧悬在半空。最近的一枚像刀,锋利、细长、微微发亮。
“你要做的,就是进入与楔相连的梦境。”她说,“一枚一枚拔除它们。七枚楔全部拔除之前,梦境覆盖现实的趋势不会真正停止,我也无法直接干涉你所在的世界。”
我只是看着那枚像刀一样的光点,就想起了早上梦里那个红裙少女。
“我非做不可吗?”我问,“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正因为你打破了原本的轨迹,所以你才是唯一能够进入楔所连接的梦境内部的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让我听清楚。“如果你拒绝,梦境会继续靠近现实。现实是否被吞没,对我而言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但对你而言,那是你唯一的日常。”
这句话比威胁更有用,因为她没有说“你必须拯救世界”。她只是冷静地告诉我,如果我不做,我熟悉的一切都会失去原本的形状。
父母。学校。小凪。我熟知的所有,以及我未知的一切。
那些我平时甚至会觉得无聊的东西,忽然变得重了起来。
“唯一一个吗……”
我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定只是某个梦中的无聊拯救世界桥段。连主角光环都懒得认真给一个,只随便把“世界要完了”这种包袱扔到一个公共课睡着的大学生身上。
“听起来真荣幸。”
“你最好认真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这是责任。”
“不。”洛澪看着我,“是命运。”
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这种无反应反而让我有点挫败。
“不过,你说这些,我就必须信吗?”我问,“也许这只是我上课睡着之后做的梦。说不定我醒来后,老师还在讲信息传播,我旁边同学还在刷短视频,而你只是我大脑为了逃避公共课制造出来的幻想。”
“你可以这么认为。”洛澪说,“但梦不会因为你不相信就停止。”
她再次抬手。画面里,小凪出现了。
她站在一片昏暗的空间中,低着头,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画面太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看不清她周围的场景。
可我看见她的脚边,有一点红色慢慢晕开。
像血。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小凪怎么了?”
我想继续吐槽,可舌根像被冻住了一样。那些听起来像设定说明的词句,在“小凪”这个名字出现后突然全都变成了现实,如果她只是说世界要完蛋,我或许还能当成梦。可她偏偏让我看见了小凪。
洛澪看着我说,“她和第一枚楔相连。”
“你说清楚。”
“那不是她一个人的梦,你和她连接着同一个梦。”
这句话比刚才任何解释都更有效。我忽然想起早上路口,小凪说她也做梦了。她低头捏着牛奶盒,说忘了。她没有忘,我当时就觉得她没有忘。
“那个梦会伤害她吗?”我问。
洛澪没有直接回答。这比回答更糟,因为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我握紧拳头,“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确认她的梦。”
“然后?”
“活下来。”
“只是活下来?”
“这是第一步。”
白色空间忽然开始轻微震动。远处传来嘈杂声,很远,像从水底传来。
我意识到自己要醒了。
“等等。”
我往前迈了一步。
“你还什么都没说清楚。楔是什么?为什么梦会覆盖现实?小凪到底会怎么样?还有你,到底是谁?”
洛澪的身影开始变淡。不,准确来说,是这个白色空间开始被现实的声音撕开。教室里的杂音从裂缝外涌进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动静、老师关闭麦克风时的电流噪音,全都一点点压过这片白色空间的寂静。
她站在逐渐破碎的白光里,仍旧平静地看着我。
“你很快会再次见到她。”
“谁?”
“她。”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那个红裙少女,还是小凪。
“顾今朝。”
洛澪最后叫了一次我的名字。
“不要把梦当成梦。”
下一秒,铃声炸开。
我猛地睁开眼,教室的天花板映入视野。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停留着一页密密麻麻的课件。周围同学正在收拾东西,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打着哈欠从我旁边经过,有人讨论中午吃什么,还有人抱怨这门课比想象中还催眠。
我趴在桌上,胳膊被压得发麻。笔记本摊在面前,上面除了我睡前写下的几个字之外,又多了一条长长的线。
那条线从页面左上角斜斜划到右下角,像一道被刀划开的裂痕。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声逐渐远去,久到教室里的光重新变得真实,久到我几乎能说服自己,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过于清晰的梦。
可笔记本上的那道痕迹仍旧在那里。
纸页被笔尖压得微微起毛。像有什么东西,真的曾经试图从梦里划开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