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旁边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今朝,走了。”
我抬起头,周远正背着包站在旁边看我。
“你睡得也太死了吧。刚才老师都走到你身边了。”
我张了张嘴说,“啊?我不会上课时间一直在睡觉吧?”
“哈哈是啊,你自己不知道吗?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做了个梦。”
他笑了一声,“这课确实适合做梦,我都要困死了,吃完饭回去补觉去。”
他只是随口一说,可我却忽然很想问一句,如果梦里有人告诉你现实快被梦吞掉了,你会怎么办?
当然,我没有问。
因为正常人只会建议我去校医院看看,或者少看点奇怪东西。
我正准备把笔记本合上,前排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今朝。”那声音并不大,却让我一下子停住。
我抬起头,看见小凪站在前排座位旁边。她书包已经背好,手指轻轻捏着肩带,看起来像是等了我一会儿。
周远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一扬。
“那我先去食堂了,北门的那个哦。”他说得很随意,又朝我晃了晃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北门食堂今天人肯定多,你等会儿要来的话直接找我。”
“嗯。”我应了一声,可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小凪身上。
周远没有再多问,背着包先出了教室。那种识趣让我稍微松了口气,却也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留在这里的,只剩下我和小凪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
我站起身,绕过桌椅,朝前排走去。
教室里还有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凪肩上。明明是白天,明明周围都是人,明明她只是站在那里,可我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洛澪给我看的那幅模糊画面。
低着头的小凪。手中握着的刀。脚边晕开的红色液体。
我走到她面前,喉咙有点发紧,沉默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怎么了?”
小凪没有马上回答。她先看了我一眼,又像是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僵硬,故意把视线移到我身后的座位上说,“你刚才睡得很沉。”
“啊,我昨晚没睡好,课上不小心就睡过去了。”我摸了摸后颈,勉强笑了一下。“困死了困死了。”
“你看看你,肯定昨天晚上又到凌晨才睡觉了。上课不听讲小心期末挂科哦,到时候阿姨准念叨你!老师上课讲的重点我都有做笔记,到时候借你抄啊。”她似乎想笑一下,让气氛显得轻松些。
可那个笑只浮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了回去。
“哈哈哈…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我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那一点没能完成的笑意,比她直接露出害怕的表情更让人不安。
“对了,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下午?”
“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
“我有话想跟你商量。”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跳。
如果是在昨天,甚至只是今天早上以前,小凪突然说“我有话想跟你说”,我大概会立刻开始胡思乱想。青梅竹马、放学后、单独谈话,这几个词摆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个暗恋者的大脑自动播放十几种恋爱喜剧展开。
可现在,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期待,而是害怕。
“什么重要的事啊?现在不能说吗?”
小凪摇了摇头,“不行,这里不太方便。”
“那你想在哪里说?”
她沉默了一下。“讲义栋天台。今天第四节课结束之后,我没记错的话,你第四节课正好也有课吧。”
天台。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时,教室里残留的嘈杂似乎一下子远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我能感觉到那份平静底下藏着某种紧绷。她像是在努力维持正常,又像是已经快维持不住了。
“可以吗?”
我本该问清楚。
问她是不是也做了那个梦。
问她梦里是不是有刀。
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全部堵住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问了,而答案真的和洛澪说的一样,那现实就再也不能装作没事了。
人有时候很奇怪,明明不安已经摆在眼前,却还是会贪恋最后一点可以假装无视的时间。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小凪像是松了一口气,“那第四节课后见。”她说完,转身离开教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和地面上。教室里一切如常,有人忘了拿水杯,又跑回来找;有人把耳机线缠在书包带上,低声骂了一句;讲台上的电脑还没关,屏幕保护程序慢慢浮动。
现实明亮、琐碎、吵闹。
可小凪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影子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长。长得不像人的影子,更像一把垂在地上的刀。
小凪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其实并没有耽搁多久。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大概也就十几秒。可那十几秒在我这里被拉得格外漫长,像一根被人用力扯开的橡皮筋,明明随时都会断,却偏偏还在继续延伸。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那条像刀痕一样斜斜划过纸面的线还在那里。
不是梦,至少这条线不是梦。
可它究竟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睡着之前,我明明只是听着老师讲课,手里的笔停在半个没写完的字旁边。醒来之后,纸上就多出了这道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的痕迹。笔尖下压得很重,纸页甚至被划得有些起毛,像写字的人当时不是在做笔记,而是在用尽力气切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小凪说放学后要在天台见。
洛澪说她也被梦境影响了。
早上路口,小凪说她也做梦了。
三件事像三枚形状不同的齿轮,本来各自转动,彼此之间看不出联系。可一旦放在一起,就隐约咬合出一种不祥的形状。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难道小凪也在梦里见过那个红裙杀人魔?
我很快又不敢继续想下去。
如果小凪也做了同样的梦,那她在梦里看见的,究竟是被追杀的自己,还是拿着刀的自己?
洛澪说,我从那个梦里回来了。
可她没有告诉我,如果小凪也进入了同样的梦,却没能回来,会发生什么。
我终于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包里。
“梦境会覆盖现实。”
洛澪的声音又一次从记忆里浮出来。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在描述灾难,更像在说明某个已经被计算好的现象。可也正因为这样,那句话才更让人心里发凉。恐怖片里的鬼怪至少会尖叫,会阴森地笑,会露出獠牙。洛澪没有,她只是告诉你,世界正在发生问题,而你最好去解决。
这反而像是某种比噩梦更糟糕的现实。
我背起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光很强。
上午的太阳从教学楼一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地砖照得发白。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室里涌出来,有人边走边低头回消息,有人讨论食堂今天有没有新菜,有人抱怨老师把小论文布置得太早。空气里混着书本、灰尘、空调风和年轻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这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如果不是我脑子里还塞着刚才那片白色空间,我几乎会以为今天只是一个普通到无聊的上课日。
可越是普通,我越无法安心,因为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就像一杯清水里滴进了一滴血,哪怕颜色还没有完全扩散,哪怕表面看起来仍旧透明,知道它已经混进去的人,也没办法再把它当作原本那杯水。
我走到楼梯口,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再往上几层,就是通往天台的门。
白天的楼梯间很亮,扶手上有被阳光照出的细小灰尘,墙角贴着“禁止攀爬,注意安全”的提示牌。没有血月,没有红裙,没有刀,也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
可我还是觉得那扇通往天台的门像一张闭合的嘴。它在等着晚上,或者至少等着我和小凪的约定之时,慢慢张开,我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停得太久了。
身后不断有学生从教室里出来,有人从我旁边挤过去,书包侧袋擦过我的手臂。现实的触感很轻,却把我从那种不祥的联想里拽了回来。
我收回视线,跟着人流往楼下走。
教学楼一楼比走廊更吵。自动门不断开合,外面的热气和学生们的说话声一起涌进来。有人抱着教材往图书馆方向走,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午饭吃什么,还有人站在门口等朋友,低头刷着手机。
周远刚才说他先去食堂了。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普通同学之间顺路吃顿饭的邀约。可这份普通反而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在这个时间点,现实还没有完全变成洛澪口中的样子。大家仍然在下课,仍然在抱怨作业,仍然会为了哪家食堂排队少这种问题认真争论。
我和他算不上很熟。至少,还没有熟到能把“我刚才在梦里遇见了一个自称洛澪的存在,她告诉我现实快被梦吞掉了”这种话说出口的程度。我们只是上课会坐得不远,点名时偶尔互相提醒,食堂遇见了也能顺路一起吃饭。
不算陌生,但也远远没到能够分享噩梦的关系。
这种距离对我来说刚刚好。不会太近,也不至于太生硬。像走廊里亮度合适的灯,存在时让人安心,却不会照得人无处可藏。
等我走到北门食堂的时候,周远已经站在门口附近了。
他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大学生特有的廉价咖啡因气味。看见我过来,他抬了抬下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慢吞吞地出现。
“这么慢?”
“收拾东西花了点时间。”
“我还以为你跟苏凪聊什么人生大事去了。”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带着一点八卦的尾巴,却没有真的追问到底。
我心里莫名一紧,嘴上却只能装作没听出他的意思,“你不是说北门食堂人很多吗?”
“是啊。”周远朝里面看了一眼,“麻辣香锅窗口排队排到快和隔壁盖浇饭窗口合并了。我决定暂时背叛它。”
“背叛得还挺有仪式感。”
“良禽择木而栖,吃货择饭而吃。”他说完,看了我一眼,眉头很快皱起来。
“你怎么一副马上要猝死的表情?”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脸色白得跟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一样。”
“我只是没睡好。”
“上午你确实睡得挺有深度。我刚才叫你两声你都没醒,要不是你还在呼吸,我都准备替你联系辅导员了。”
他只是开玩笑。
可“呼吸”这个词却让我心里莫名一跳。
梦里被杀的人,现实会不会停止呼吸?
洛澪没有这么说,她只是说,不要把梦当成梦。
我停下脚步。
周远已经往食堂里面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打了个哈欠,摇摇头跟了上去,“感觉确实还有点困。”
中午的食堂像一场没有硝烟但处处冒着油烟的战争。
刚下课的学生从各个教学楼涌来,窗口前排起弯弯曲曲的队伍。铁盘碰撞声、刷卡提示音、阿姨喊“下一位”的声音,还有各个桌子上混杂在一起的聊天声,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周远最后选择了盖浇饭,我跟着随便点了一份。
食物放在面前时,我却没有什么胃口。米饭热气腾腾,酱汁顺着鸡肉边缘流进盘子里,本来应该是很正常的午餐画面。可我总觉得那酱汁红得有点过分,红得像早上梦里刀尖滴下来的东西。
我皱了皱眉,把那块鸡肉翻了个面。
“你今天真不对劲。”周远咬着筷子看我,“失恋了?”
“我连恋都没恋,哪里来的失。”
“那就是暗恋对象有男朋友了?”
“你这乌鸦嘴,能不能不要诅咒我?”
“所以真有暗恋对象?”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周远的眼睛亮了。“苏凪?”
我的筷子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但周远这种人在八卦方面的观察力非常讨厌。他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压低声音。
“真是苏凪啊?”
“你声音能不能再小点?最好让全食堂的人都听见。”
“你们俩不是青梅竹马吗?而且她今天下课后看起来像是在等你。那气氛,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一点问题。”
“只是因为我俩从小住得近,比较熟罢了。你这观察力要是用在学习上,早就奖学金全包了。”
“这叫合理分配生命能量。”
我低头扒了口饭,没有回答。
周远看我不说话,反而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不过说真的,你们俩确实很熟吧。上次社联活动她来给你送充电宝,那动作自然得跟帮自己拿东西一样。”
“送充电宝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知道你会忘记充电。”
“这只能说明我生活能力低下。”
“也说明她很了解你。”
我没说话。
很了解。这三个字像一粒小石子,轻轻硌在心里。
小凪确实很了解我。
她知道我出门总忘记带伞,知道我喝咖啡会胃不舒服,知道我考试前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心里慌得要命,也知道我在别人面前说“没事”的时候,十有八九就是有事。
而我也自以为很了解她。
知道她喜欢牛奶,讨厌芹菜;知道她紧张时会捏东西;知道她不开心时反而会比平时更礼貌;知道她如果真的想说一件重要的事,会先找个很安静的地方,比如天台。
可今天的小凪,我忽然有点看不懂。
她像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凪,又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背后轻轻拉住了。她的表情、声音、走路的姿势都没有变化,可就是有一种很细微的错位感。
像是两张重叠了的照片。
一张是现实中的小凪。
另一张,是梦里的红裙少女。
我不敢再把小凪和那个红裙少女放在一起想。可越是不想,她们的影子越像两张重叠的照片,咋么也分不开。一想到这里,我的胃里便什么也装不下。
“你别吓我啊。”周远在我面前挥了挥手。
“我就随便八卦一下,你怎么突然像听见判决书似的?”
“没事。”我忍着反胃引发的饱腹感,继续低头吃饭。
这一次,我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刚出口,我自己就愣了一下。
没事。这个词我太熟悉了。
从别人嘴里听见时,我常常能隐约感觉到它下面藏着什么。疲惫、忍耐、敷衍、倔强,或者只是为了不让对方担心而临时挂上的布帘。
可当我自己说出口时,我才发现,原来它确实很好用,它能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都暂时遮起来。
梦里的杀人魔。
洛澪。
小凪的异常。
还有下午天台那个约定。
全都被“没事”两个字盖住。薄薄一层,遮得很差,却勉强能让人继续坐在食堂里吃完一顿饭。
下午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老师讲了什么,我只记得一些断裂的词。
就业形势。
现代文学。
这些词像落在水面上的纸片,飘过来,又飘走,没有一片真正沉进脑子里。我的视线时不时落向窗外,又时不时扫过手机屏幕。手机很安静。小凪没有发消息。我点开和她的聊天框,又关掉。过一会儿,又点开。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
她问我有没有多余的打印纸。
我回她:有,明天带给你。
她回了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再往上翻,是一些零碎到不能再零碎的日常。
“你家还有酱油吗?我妈说借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把伞落教室了?”
“我爸说晚上做糖醋排骨,让你过来吃。”
“你高数作业写了吗?”
“大学还要写数学作业这件事本身就很反人类。”
这些对话太普通了,普通到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如果下午小凪要说的只是“我最近做噩梦,很害怕”,那该多好。
如果她只是因为梦太吓人,所以想找我说一说,想让我陪她去买点安神的东西,想吐槽最近是不是被恐怖片诅咒了,那我一定会松一口气。
可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因为我也做了那个梦。
因为洛澪说,我们会进入同一个梦。
因为那道影子像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我还想出去走走,但脑子里乱的厉害,胃里又翻腾得难受,已经不允许我在进行任何运动。
昨晚没睡好,这是身体发生异变的时候最万能的解释。
它能解释你上课睡觉,解释你脸色不好,解释你不想说话,解释你像个幽魂一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只有我自己知道,真正让我不舒服的不是没睡好。
而是我有一种预感。这种预感从上午醒来后就一直缠着我。它没有形状,也没有明确内容,只是像一层潮湿的雾贴在皮肤上,让人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总觉得,放学后去天台见小凪这件事,会把某条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线扯断。而我不知道那条线断掉之后,掉下去的会是什么。
第四节课结束时,教室里响起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学生们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迅速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里很快热闹起来,楼梯口挤满了人。有人约晚饭,有人赶社团,有人边走边抱怨作业太多。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马上动。
天色还亮着。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柔和,带一点接近傍晚的橙色。它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把桌面上的划痕和尘埃都照得很清楚。我的笔记本边缘被照出一圈暖光,可我看着那圈光,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手机震了一下,我立刻拿起来,是小凪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我在天台等你。”
我在天台等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框里一会儿出现“我马上来”,一会儿又被我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
“好。”发送出去之后,我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