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像一枚冷硬的铁钉，突然钉进我的脑子里。
我明明没有见过他，至少作为顾今朝，我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当他站在大厅中央，握着那卷盖有蜡封的羊皮纸，抬头望向我时，我的身体先一步紧绷起来。那种感觉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被刻进骨头里的反应。就像人在黑暗里听见蛇鳞擦过地面的声音，即使还没看见蛇，也会本能地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长袍，领口缀着银线，胸前垂着一条象征掌玺职权的银链。那条银链在彩绘玻璃投下的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条盘在他胸前的蛇。
他的年龄大概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明显怒意，也没有逼人的傲慢。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难对付。那种平稳像是早已替所有人写好了结论，只等他们点头承认。
我坐在高处的座椅上。
大理石地面冰冷发亮，长长的议政厅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紧闭的铜门。两侧站满了贵族、骑士、书记官和穿着长袍的臣僚。高窗上镶着彩绘玻璃，晨光被切成红、蓝、金三种颜色，落在他们的肩章、剑柄和衣袍褶皱上。
这本该是非常庄严的场景。如果我不是刚刚从一本童话书里摔进来，又忽然被人称作“爱德华殿下”，我大概会更有心情欣赏它。
我的手搭在座椅扶手上。
那扶手雕着狮子头，金属部分被手掌捂得微微发热。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深色礼服，衣袖边缘有金线，胸前别着一枚我不认识的家徽，手边放着一柄镶着金纹的佩剑。
我不记得这身衣服，不记得这座大厅，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个位置。
可我的身体知道怎么坐。背要挺直，肩不能塌，视线不能随便乱飘，尤其不能在诸臣面前露出“我是谁我在哪这帮人在开什么中世纪战略会议”的表情。
这绝不是我自己的经验，而是名叫爱德华的王子留在身体里的东西。像一件还没完全合身的旧衣服，突然披到我身上。
理查德展开手中的羊皮纸，声音清楚地传遍整座大厅：
“爱丽丝公主至今未归。按照规定，她的归期已逾十数日。”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到我身上，那目光看似恭敬，深处却藏着某种冰冷的审视。
“这绝不是疏忽，索雷恩扣留公主，背叛同盟，这是对王国尊严的公然践踏！”
大厅两侧传来低低的附和声，我听见“出兵”“背叛”“讨伐”一类词语从那些人之间浮起。
而我只抓住了那个名字：爱丽丝。我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也不记得自己和她有过什么关系。可身体深处却有某种感情先于记忆苏醒，像一个空了很久的位置，终于被人念出了名字。
“请殿下不要再阻止出兵，王国的骑兵已经整装待发。只待陛下首肯，出兵文书便可加盖王印，我们便可在明日越过边境。”
我的脑海里仍然一片空白，可一种强烈的不安已经沿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我不知道爱丽丝是谁，却本能地知道一件事：不能让他们出兵。
我顺着理查德的眼神望向王座上的老人。他坐在王座上，身形很瘦，肩膀陷在厚重的王袍里。王冠压在他的白发上，明明是象征权力的东西，却更像一件沉重的枷锁。他的手放在膝上，手背上青筋很明显，指节微微弯曲。
他一直没有说话，或者说，他无法轻易说话。我看见好几次，他似乎想开口，可理查德总能在那之前恰好继续陈述。没有明显打断，没有冒犯，只是把节奏抓得太准，像早就知道这位国王的沉默会持续多久。
更奇怪的是，大厅里的大多数人都在看理查德。他们偶尔会向王座行礼，偶尔会说“陛下圣明”，可他们真正等待的不是国王的表情，而是掌玺大臣下一句话的方向。
这座大厅里坐着国王，可掌控大厅呼吸的人，是理查德。
我慢慢意识到这一点，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扶手。
“殿下。”理查德又一次看向我，“您一直反对出兵。诸位大人尊重您与爱丽丝公主之间的旧谊，也理解您不愿让两国因误会而开战。索雷恩背弃同盟扣留公主在先，王国不能因为殿下一人的私情而忍受侮辱。”
私情，这个词被他说得很平静，却在大厅里落得很重。有人低声咳了一下，有人垂下眼，像是避开某种尴尬。
我听见身侧有人轻声提醒：“殿下。”那是一个站在我座位后方的年轻侍从，他低着头，声音极低，像是在提醒我该谨慎回答。
我没有看他，因为就在理查德说出“私情”的瞬间，一幅很模糊的画面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一座白色石栏围着的花园，阳光落在喷泉边。一个有着绯红色长发的少女站在树影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她年纪很小，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礼裙，像是自小被从巢中抓起送到笼子的小鸟一般。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而一个男孩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你要是害怕，可以先站在我后面。”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被风翻走的书页。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个男孩的脸，可胸口那股陌生的焦躁却更强了。
“私情？”我听见自己开口，大厅里的低语声渐渐停下。我的声音不算大，却比我想象中稳。
理查德看着我，“殿下，臣并无冒犯之意。”
“你当然没有。”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衣摆随着动作落下，佩剑轻轻碰到椅侧，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那一刻，大厅两侧的视线全都落到我身上。很多人眼中有惊讶，也有压抑的不耐烦。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年轻的王子，被质子公主迷住的王位继承人。因为一段幼稚的旧情，对背盟的国家选择饶恕，置王国的威严于不顾。
理查德显然也希望我停在这个形象里。那样他就能用“殿下仁慈”“殿下念旧”“殿下不忍”之类的话把我困住，然后让所有人相信，出兵不是侵略，而是成熟的大臣们不得不替王国做出的决定。
问题是，我不是爱德华。
作为顾今朝，我也许不懂宫廷礼仪，不懂边境盟约，不懂骑士和封臣之间那些复杂到能让人头疼的关系。
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国家不能因为一位公主十数日未归，就理直气壮地出兵讨伐她的故乡。更何况，在这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证明她真的被索雷恩扣留。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叫维护尊严，这叫找借口。
“理查德大人。”我看着他，“爱丽丝是失踪，但不代表是被索雷恩扣留了。”
大厅里的空气微微一沉，理查德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将羊皮纸慢慢卷起：“殿下认为，这是失踪？”
“至少目前没人能证明不是。”
“护送队没有回来。”
“所以更应该调查护送队在出了边境之后究竟遭遇了什么。”
“她的故国没有回信。”
“你确定信真的送到了？”
有几名大臣皱起眉，理查德的眼神也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平静水面下浮起了一枚细小的黑石。
“边境驿路由王国骑士看守。”他说，“殿下是在怀疑王国的骑士？”
“我怀疑所有还没被查清的事。”
这句话出口后，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怀疑自己国家的骑士这种话，不像从一国储君的口中说出。可既然已经说出来，我也只能继续往前。
“爱丽丝公主返乡省亲，是陛下亲自恩准。在调查清楚之前，任何出兵的提议都太早。”
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走出一步，他的铠甲在光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此事关乎国家安危。俗话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索雷恩说不定已经在整备军队粮草，向边境进发了！拖延出兵时间，只会对我们不利。”
这个人我不认识，可视线落到他的肩章时，一个名字自己浮上来：边境骑兵统领，格雷姆伯爵。
但和理查德不同，他的危险更直接，像拔出一半的剑。
我看向他，“索雷恩什么时候变成敌国了？”
格雷姆伯爵脸色微沉，“若他们拒绝交还公主，便是存心与我国为敌。”
“如果他们也不知道爱丽丝在哪呢？”
“不可能！边境卫士亲眼所见爱丽丝公主踏入索雷恩的地界。就算真如殿下所说的，公主并没有安全抵达索雷恩，那也是在索雷恩的地界失踪的。索雷恩一定是在蓄谋侵略，殿下！”
我看向理查德，理查德没有否认，也没有阻止格雷姆伯爵。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平稳，像一个耐心等待棋子落到合适位置的人。
我忽然明白了：爱丽丝有没有失踪，也许不重要。爱丽丝为什么没有回来，也许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回来。只要这个事实存在，某些人就能把它变成出兵的理由。
我看向王座上的国王，老人坐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差。他的手指轻轻按着膝盖，像是在忍耐某种疼痛。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还有一点几乎不易察觉的请求。
我心里微微一动：陛下也不想出兵？至少我能感觉到，他并不希望这场战争发生。
可他没有说话，因为说了也未必有用。理查德把王印、文书和大臣们的意志握在手里。格雷姆伯爵握着边境骑兵。其他贵族则像站在雨中的乌鸦，等待从战争里分到属于自己的腐肉。
这个王国的王座还在，只是王座下面的地板，早就被蛀空了。
“殿下。”理查德再次开口，“您当然可以要求调查，可调查需要时间。爱丽丝公主已经不知所踪，若我们继续沉默，边境诸邦会认为王室软弱。臣等并非好战，只是不愿让王国威严被一个小国践踏。”
好听，太好听了，我差点想给他鼓掌。
这类话我在现代也听过很多版本。把侵略说成秩序，把贪婪说成责任，把别人没有办法反驳的现实压力包装成“不得不如此”。只不过现代人会伪造更周密的证据，使用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而眼前这些人只需要一席话。
换了皮而已，里面的东西没变。
“王国威严？”我重复了一遍。
理查德微微颔首，“正是。”
“王国的威严，建立在一个失踪少女身上？”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理查德终于皱了皱眉：“请殿下慎言。”
“该慎言的人不是我！”
我走下台阶，每一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都发出很轻的回响。我的腿其实有些发紧，但这具身体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爱德华王子的礼仪像一层坚硬的壳，替我撑住了表面。
我站在大厅中央，距离理查德只有几步，近看之下，他的眼睛比刚才更冷。
我看着他手中的羊皮纸：“这份出兵文书，是谁拟的？”
理查德平静回答：“臣依诸位大臣之议草拟。”
“盖王印了吗？”
“尚未。正等陛下圣裁。”
“那就还不是王令。”
理查德的目光微微一顿，大厅里有几人交换了眼神。
他们已经把出兵当成既定事实，只是差一个盖印的仪式。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快要完成的事实”重新拖回可以争论的位置。
“既然还不是王令，”我说，“那就还有改变的余地。”
“殿下想如何改变？”理查德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