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一瞬。我其实没有计划,刚来到这个梦里,连宫廷里的厕所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说处理中世纪王国的战争危机。
可我知道,如果现在只是说“请大家冷静”“我们再调查一下”,根本没有用。他们不会冷静,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我需要把责任拿过来,让他们暂时没有借口动兵。
“五日。”这句话出口时,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数字几乎是身体先替我说出来的。太短,什么都查不清;太长,理查德不会接受。五日,是还能被称作“寻找真相”的极限。
理查德眯起眼:“五日?”
“我亲自前往索雷恩,把爱丽丝接回来。”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快被压住,但已经足够刺耳。
格雷姆伯爵冷冷说道:“殿下,边境不是王都花园。若这是索雷恩设下的陷阱,殿下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自投罗网了,那不是更方便你们出兵吗?”
格雷姆伯爵脸色一变,我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如果五日之内,我不能带回爱丽丝,或者至少带回她失踪的真相,我愿接受王国律令裁决。”
理查德看着我,“殿下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吗?”
“不太知道。”我在心里回答,但嘴上不能这么说。
于是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像一个真正的王子:“理查德卿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理查德缓缓走近一步,“若殿下未能将爱丽丝公主带回,请您不要再阻挠出兵文书。否则,将士们哗变,可不是殿下能控制得住的。”
理查德眼中多了一丝威胁的气息,但我没有退缩。
“当然。”
“很好。若殿下擅自放走爱丽丝公主,或者替她的故国掩饰罪责,也请陛下明察、诸位大臣见证。”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骚动,连王座上的威廉国王都抬起了头,这次他的动作明显了一点。
理查德没有直说“请陛下废黜王子”,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我能感觉到身后的侍从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
好家伙,这直接加码到王位上了。这梦一上来就是国运、战争、婚约、失踪公主、继承权,我甚至忍不住想:这也是梦在“邀请”我的阶段就已经做好的打算吗?
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立刻害怕。也许是因为“爱德华”这个身份在支撑我,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把这个梦里的王位当成我的东西。又也许是因为,此时我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个红发少女站在花园里低着头的影子,以及某个不属于我的、她回头看我时的笑容。
爱丽丝,我不能让这些人用她的失踪点燃战争。
“爱德华。”王座上的国王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沉,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王座,老人扶着扶手,缓慢坐直。王冠在他额前投下一片阴影,让他显得更加苍老。
“这不是儿戏。”他说。
我看向他,如果这位国王此刻反对,我就没有办法继续,或者说,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但国王看着我时,眼神里并不是反对,更像是在提醒我: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
我向他行了一礼,身体自然地完成了动作:“陛下,臣知道。”
国王沉默了很久,似乎大厅里每个人都像在等一根绷紧的弦断掉。
最后,他缓缓抬起手,“掌玺大臣。”
理查德低头:“臣在。”
“准许。”老人说:“王子爱德华,自请五日内前往索雷恩,带回爱丽丝公主。在此期间内,边境骑兵不得越界。若期限后王子无功而返,议政厅可重启出兵之议。”他停顿了一下:“至于王子会不会以私废公之事。”
理查德抬眼,大厅里不少人也抬头,国王的声音仍然低,却在这一刻显出一点王者该有的重量:“届时寡人自有裁决,不劳诸卿提前费心。”
理查德垂下眼:“臣遵命。”
这一句“臣遵命”说得没有任何问题,可我看得出,他并不满意。他原本想借这个机会逼我押上更多东西,最好让我无论成败都被削弱。可威廉国王最后一句,恰好把继承权的问题暂时挡在了议政厅之外。
那正好是理查德最想借题发挥的部分。
这个老国王不是完全无力,他只是被困在一张网里,每一次动手都要付出代价。
我忽然对他多了一点复杂的感觉。
议政厅里,书记官已经开始飞快记录,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
理查德收起那份出兵议书:“陛下仁厚,臣等自然愿意等待殿下五日。”他看向我,“但这牵扯到王国的威严,臣也希望殿下记住,仁慈若不能带回结果,就只是另一种软弱。”
“不必多言。”我冷冷看了理查德一眼,这个反应几乎不是出于思考,而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那就祝殿下一路顺利。”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平静,礼数周全。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祝福,那更像是在说:希望你不要活着回来。
朝会在一种微妙的紧绷中结束。威廉国王退回后堂之后,贵族们也陆续退下,靴底踩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有人走过我身边时低头行礼,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扫过我。
格雷姆伯爵经过时停了一下,他比我高一点,铠甲上有旧伤痕,身上带着马革和铁锈的气味。
“殿下若真要去边境,最好带足骑士。”
“多谢提醒。”
“这不是提醒。”他看着我,“边境的风,不会因为您是王子就吹得温柔。”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懂了,梦里的危险警告也不怎么样。
理查德是最后离开的几人之一,他走到我身边时,脚步放得很慢:“殿下今日之决绝,实在让臣意外。”
我侧过头,“还会有能让理查德卿意料之外的事。”
“人总会遇见超出预想的事。”理查德微微一笑,“比如一位向来温和的王子,忽然愿意在朝会上把自己放到风口上。”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爱丽丝公主很幸运。”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莫名不舒服。
“何以见得?”
“因为即使她已经决定背弃两国之盟,殿下仍愿意为她奔赴边境。”
“我说了,那还是没有被证实的事。”
“不,殿下。俗话说得好,死人不会开口说话。在王宫里,是否被证实往往不是最重要的。”理查德轻声说,“最重要的是,根本无法证实。”
他脸上仍然带着那种平稳的笑意:“您还年轻,殿下。年轻人总以为真相能改变局势。”
“难道不能?”
“有时能。”他停顿了一下,“但更多时候,真相只是被胜利者拿来装饰的绸带。”
我忽然发现,他根本不怕我听懂,他甚至不介意让我知道。他并不相信所谓真相,或者说,他相信的是更实际的东西:军队,权力,利益,还有一个国家吞并另一个国家后重新绘制的边境线。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给我时间?”
理查德看着我,“因为是殿下亲自提出的,作为臣子,当然没有理由反对。”他微微低头,像是在表示尊敬:“臣怎能阻止殿下去证明自己的勇气?”
他说完,转身离开,黑色长袍的衣摆从彩色光影中掠过,像一滴墨落进玻璃碎片里。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铜门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至此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整场朝会,我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和权臣交锋,实际上心里一直有一只小动物在疯狂撞笼子。
它边撞边喊:顾今朝,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什么时候学会和掌玺大臣这种大人物对线了?五天去边境找公主?你连出宫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可我已经说出口了,而且我没有后悔,这点让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属于爱德华。手指修长,掌心有握剑留下的薄茧。它不像我自己的手,却在刚才替我稳稳扶住了佩剑,替我完成了王子的礼节,也替我把那句“给我五日”说了出去。
我忽然明白了一点,这个梦不是让我扮演一个陌生人。它把我放进爱德华的位置,是因为爱德华和爱丽丝之间有某种我还不知道的关系。那关系残留在这具身体里,像一封还没拆开的信。
我正想离开议政厅,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刚才站在我身后的年轻侍从,他向我行礼。
“殿下。”
“什么事?”
“陛下请您前往后堂书房。”
我抬起头,王座已经空了。那张巨大的王座独自留在高处,被彩色玻璃投下的光斑覆盖,看起来比有人坐着时更像一件冷冰冰的遗物。
“现在?”
“是。”年轻侍从压低声音,“陛下说,有些话不能在朝会上讲。”
我看着那张空王座。刚才在朝会上,威廉国王只替我挡下了继承权之争,暂时将它压到五日之后,却没有真正阻止理查德。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软弱,可如果他真的只是软弱,就不会在退朝后私下召见我。
他一定知道什么:也许是关于理查德,也许是关于边境,也许是关于爱丽丝。
我握紧佩剑的剑柄:“带路。”
年轻侍从低头,“是,殿下。”
我跟着他走向议政厅侧门,门外的长廊被晨光照得很亮。墙上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他们都穿着华丽王袍,手握权杖,眼神坚定得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王国会延续下去。
我从那些画像下方经过,每一双画中人的眼睛都像在看着我。
而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名字:爱丽丝。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不知道这个梦里的她,和现实中那个我尚未真正见过的楔主有什么关系。
可当理查德说她背约、说她让王国蒙羞、说她的故国应当为此付出代价时,我心里那股陌生的怒意是真实的。
那不是顾今朝的记忆,也不完全是爱德华的记忆。更像是两者之间,有某根看不见的线被同时拉紧。
我必须找到她,在五日之内,在战争开始之前。
在这个梦把所有人都推向它想要的结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