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厅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年轻侍从提着一盏银制风灯,走在我前方半步的位置。
“殿下,请随我来。”
我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靴底落在石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我明明第一次走进这条长廊,却知道下一个转角后会出现一段向下的台阶,知道右边第三扇门通往王家礼拜堂,也知道墙上那幅描绘“白河之战”的画作背后的故事。
那些东西不是记忆,至少不是属于顾今朝的记忆。它们更像某种预感,安静地铺在脚下。只要我走到附近,身体就会先一步告诉我该往哪里转,该避开哪块稍微松动的石砖。
爱德华的身体记得这座宫殿,就像它记得理查德很危险,也记得爱丽丝这个名字不该被一群人用“背叛”和“侮辱”随意践踏。
侍从在长廊尽头停下,那里不是我想象中的华丽门扉,只有一扇颜色很深的橡木门。没有金饰,也没有王室纹章,甚至连守卫都没有。
侍从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回应,过了一会儿,威廉国王低沉的声音才从门后响起:
“让他进来。”
侍从推开门,侧身向我行礼,“陛下在等您。”
西侧书房比我想象中更小。这里不像一位国王处理政务的地方,倒更像一个老人在漫长冬天里独自读书的房间。靠墙立着几排深色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册和卷起的地图。壁炉里的火很弱,偶尔发出木柴爆裂的轻响。几支蜡烛插在银烛台上,蜡泪沿着烛身凝固,像一层层苍白的旧伤。
威廉国王没有戴王冠,他换下了朝会时那件厚重的王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衣,肩上披着旧毛毯。失去王冠和高台的遮掩后,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加衰老。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手背上浮着明显的青筋。可那双眼睛仍然清醒,甚至比朝会上更加清醒。
他站在一张长桌前,桌上铺着阿尔维恩南境的地图。几枚铁制镇纸压住羊皮纸边缘,地图最下方画着一片连绵山脉。一条河从山间穿过,向南流入海湾。山脉与河流之间,有一块比阿尔维恩小得多的领土。
索雷恩王国,它在地图上只占很小一片,像一枚嵌在阿尔维恩南方边境的石子,可那块石子恰好挡住了通往南方港口和商路的山口。
我没有擅自上前,停在离国王四五步的位置。
威廉国王没有先开口,而是看向门:“锁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将铜制锁舌推入门框。声音不大,却让这间书房与外面的宫殿彻底隔开。
“窗帘也拉上。”他说。
“是。”我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绒布窗帘拉拢,将窗外最后一点灰光挡住。书房里只剩壁炉和蜡烛发出的暖色,空气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威廉国王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桌子另一边,“坐吧。”
“陛下。”
“这里没有别人。”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散着三份羊皮纸,每一份都盖着不同颜色的蜡印。最上面那份蜡封已经被拆开,纸页边缘微微卷起,似乎被人反复看过许多次。
威廉国王看着我,“你不该在朝会上立下那个誓约。”
“如果我不那么做,理查德会让军队今天就出发。”
“我知道。”他回答得很快。
这让我有些意外,我原以为他会训斥我鲁莽,或者以国王和父亲的身份要求我收回决定。可他只是低头看着地图,指尖轻轻按在索雷恩与阿尔维恩交界的山口上。
“正因为我知道,才更不希望你去。”
“那您为什么同意?”
威廉国王没有立刻回答,壁炉里一块木柴塌下去,火星从灰烬中飞起,又很快熄灭。
“因为在那间大厅里,我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羊皮纸,推到我面前:“看看。”
纸上的文字是我不认识的字母,可视线落上去时,那些陌生文字却自行在意识里变得清晰。这大概也是爱德华留下的本能。
羊皮纸是一封请求函。大意是爱丽丝思念故土,希望得到国王恩准,返回索雷恩探望亲族三日。末尾有她的签名,也盖着索雷恩王室公主的私人印章。
从形式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爱丽丝的请愿书?”我说。
“理查德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威廉国王靠回椅背。
我再次低头看向羊皮纸,签名纤细端正,蜡印也没有明显破损:“您的意思是说回乡探亲是爱丽丝自己的意思?”
“结论先别下这么快,爱德华。半年前,我亲自问过她。”他的视线落到壁炉里,像是在看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画面。
“那时索雷恩的老国王病重。消息送到王都,她整整一日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我以为她想回去,却不敢开口,于是让人把她召到这里。”
“她怎么说?”
威廉国王沉默片刻,“她说,作为人质她没有自己决定的权利。”
我抬起眼,“这是……爱丽丝说的?”
“她说,人质只能被正式释放。”老国王的声音很慢,“若她主动请求归国,朝中的人会说索雷恩正在暗中召回王女密谋造反。若她回去后多停留一日,他们会说索雷恩意图背约。若她按时回来,仍会有人怀疑她泄露了阿尔维恩的机密。”
他看向我,“她比很多大臣更明白自己在这座宫殿里的处境。”
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红发少女站在这间书房里。她穿着素色长裙,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身前。窗外正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
她的脸很苍白,可声音没有发抖:“陛下,我当然想回去。”
“可我不能先开口。”她尽量平复自己哽咽的声音,强行维持着平稳说:“只要我先开口,索雷恩就会有罪。”
画面一闪而过,我下意识按住胸口。那不是我的记忆,却真实得让我几乎能听见窗外的雨。
“她拒绝了?”我问。
“是。”威廉国王低头看着请愿书,“她甚至请求我,不要再在人前提起这件事。”
“那这封信……”
“以我的推断,或许是伪造的,或许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写成的。”
“印章呢?”
“印章是真的。”
威廉国王拿起第二份羊皮纸,那是一份宫廷出入记录。
“爱丽丝的私人印章平时由她自己保管。但一月前,宫廷礼仪官以重新登记外国王族印鉴为由,收走过一次。”
“礼仪官是谁的人?”
“理查德的外甥。”
答案并不让人意外,反而因为太符合预期,让人觉得更加恶心。
“既然您怀疑,为什么还批准了探亲?”
这个问题出口后,我有些后悔,因为威廉国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惫。他没有生气,只是抬起手,将那封请愿书慢慢折好。
“因为我想相信它是真的。”国王接着说,“爱丽丝来阿尔维恩时只有七岁。”
“这些年,她从未主动要求过任何东西。衣服、珠宝、宴会、侍从,她什么都不争。她甚至很少说想念索雷恩。”
威廉国王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所以当理查德把这封信送到我面前时,我想,也许她终于愿意向我请求一次。”
“您想补偿她。”
“也许。”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许我只是想让自己相信,我并不是把一个孩子关在王都十几年。”
壁炉里的火轻轻晃动,这一刻,他不是阿尔维恩国王,只是一个终于承认自己做错了事的老人。
“所以我签下了许可。”他继续说,“我允许她回索雷恩三日,由王室骑士护送,从南方王道直达边境,再由索雷恩边境使团接应。”
“可她没有回来。”
“我想,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抵达索雷恩。”
威廉国王将第三份羊皮纸推到我面前,这是一份护送名单。上面有十二个名字,其中四个被墨线划掉,旁边重新添上了其他人。
“原本负责护送她的是王室近卫队长。”国王指向最上方被划去的名字,“他效忠王室二十多年。可爱丽丝出发前一段时间,他和他的小队被临时调离王城。替代他们的骑士,全都出自格雷姆伯爵的骑兵团。”
“理查德的人?”
“是。”
“您不知道名单被改了?”
“我拿到这份名单时,爱丽丝的车驾已经离开王都。”
我盯着那份名单,“为什么您没有立刻召回?”
“我下过命令。”国王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可命令应该没有离开王宫。”
书房里安静下来,我忽然理解了他说的“没有拒绝余地”是什么意思。王权被架空,并不一定表现为国王被关进地牢,或者大臣当面夺走王冠。
它可以更安静,国王仍然坐在王座上,仍然拥有签字的权力,仍然被所有人称为陛下。可他的命令要经过理查德控制的书记官抄写,要由理查德任命的驿使送出,要由理查德部下的将领执行。
只要其中任何一环停下来,王令就会变成锁在抽屉里的一张纸。
“掌玺大臣控制王印与文书。”威廉国王说,“格雷姆控制边境骑兵。国库的钥匙在财政大臣手里,而财政大臣是理查德的姻亲。就连王宫里的信使和传令官,也有不少早已换成了他们的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所以我就不再避讳了。”
随后,他指向桌上那些纸,“一切早就不在我的控制之中了。”
我想起朝会上那些大臣的目光,他们会对王座行礼,却等待理查德开口,原来不是错觉。
“为什么不直接逮捕他?”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天真。
威廉国王却没有嘲笑我,他只是问:“让谁去?”
我没有回答。
“用谁签发的逮捕令?”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关进哪一座由谁看守的监牢?”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落下来。
“如果我今天在朝会上指控理查德,却拿不出他无法否认的证据,他明日就会告诉所有人,年迈的国王已经被王子蛊惑,试图以私人感情破坏王国利益。”
威廉国王看着我,“然后,他会以保护王国为名,接管更多权力。”
我沉默下来,权力这种东西和梦很像。它最可怕的时候,并不是突然张开嘴把人吞掉,而是一点点覆盖现实,让所有人习惯新的规则。等人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墙壁已经变成纸,王令也只剩下印在纸上的图案。
威廉国王伸手,将地图上的一枚铁制镇纸移开,镇纸下面压着一份粮草调拨令。日期在爱丽丝离开王都的前两日,调拨内容是六百匹战马所需的燕麦、干草,以及边境军营三十日的盐肉。
我盯着日期看了几秒,“爱丽丝失踪的消息还没传来,他们就已经在准备军队?”
“是。”
“理查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回来。”威廉国王没有立即肯定,但他的沉默已经足够。
“索雷恩国土不大。”他说,“人口不到阿尔维恩的五分之一,军队也不及我们边境骑兵的一半。可它守着白桦山口,也控制着通往南方海港的商路。”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河流向南划去,“阿尔维恩的商人每年都要向索雷恩缴纳通行税。北境的铁矿和王都的织物,也必须经过他们的土地,才能运往南方港口出海贩卖。”
威廉国王抬起眼,“他不需要爱丽丝真的背约。他只需要所有人相信索雷恩有所密谋。”
我看着那封伪造的请愿书,“如果爱丽丝在边境被找到尸体,就可以说是索雷恩为了毁约杀了她。”
国王点了点头。
“如果她失踪,可以说索雷恩扣留了她。”
国王沉默一瞬,“总之,护送她的人只需要让她消失。”
壁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爆裂声,这一刻,理查德的计划终于显出完整轮廓。爱丽丝是否愿意回乡不重要,她是否真的抵达索雷恩也不重要。从威廉国王签下许可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放进了一个设计好的故事里。
无论结局如何,理查德都能拿到战争。
“他不需要一个真实的理由。”我说,“只需要一个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理由。”
老国王沉默了很久,“你说话比以前直接了。”
“我倒觉得我一直以来都这样。”
“不,以前的你会先想很久。”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把真正想说的话藏起来。”
我移开视线,“也许我只是突然发现,藏起来也不会让事情变好。”
威廉国王没有追问,他似乎把这种变化归结为爱丽丝失踪带来的刺激,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您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还有一件事。”他将护送名单重新卷起,“这次调查,你最好不要带王宫骑士同行。”
“因为里面有理查德的人?”
“不单是有。”威廉国王看着我,“是我无法确定还有谁不是。”
这句话比刚才任何描述都更清楚。
我低头看向佩剑。如果我带着一队王宫骑士离开,理查德会知道我走哪条路、在哪换马、见过谁。甚至可能在我抵达边境前,让另一支队伍先一步赶到。
“那我一个人去。”
威廉国王皱起眉,“不行。”
“您刚才还说不能带骑士。”
“不能带他们,不等于你要只身闯进边境。”
“一个人更不容易被发现。”
“你可是阿尔维恩唯一的王储。”
“也正因为这样,所有人都会盯着一支挂着王室旗帜的队伍。”
我看向地图,“如果我穿普通衣服,今晚就走,从旧猎道离开王都,他们未必能马上发现。”
“你还认得旧猎道?”
我愣了一下,其实我不知道,可当视线落到地图西侧那片森林时,一条狭窄道路已经自然浮现在脑子里。它从王宫西门后方穿过鹿苑,沿白河上游向南,绕开王家驿道,在第二日清晨抵达白桦山口以北。
“认得。从鹿苑出去。”我说,“穿过橡树林,再沿白河走。”
威廉国王看着我,“可那条路已经二十年没有标在军用地图上。”
“但还在。”至少这具身体告诉我,它还在。
国王沉默片刻,最终没有追问我是怎么想起来的。
“即使从旧猎道走,路上也可能有盗匪。”
“理查德比盗匪麻烦。”
“盗匪可不会向你行礼。”
“所以更容易辨认。”
威廉国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母亲若还在,会说这是我教坏了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梦里的爱德华有母亲,也曾有一个完整家庭。可这些东西距离我太远,像书页背面透过来的墨迹,只能看见轮廓。
威廉国王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他从最下层取出一个旧木盒,盒盖上没有王室纹章,只有一只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形状的白鹿。
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枚铜制通行牌、一小袋金币、一卷旧地图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这枚牌子是王室旧章。”他说,“西门的老守卫骑士认得。我会派人通知他,今夜晚祷钟结束后,他会替你打开鹿苑小门。”
我拿起铜牌,它很旧,边缘被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只低头饮水的白鹿。
“这封信呢?”
“若你抵达索雷恩王都,将它交给索雷恩国王。”
“里面写了什么?”
“一些对老朋友的慰问罢了。至少也要让老朋友知道,如果发生战争,那也不是我的意志。”
“那可不能让它落到理查德手中了。”我将信收进衣襟内侧,“如果我找到爱丽丝呢?”
威廉国王看着我,壁炉的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将皱纹照得很深:“带她回来。”
“从旧猎道?”
“不。”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点属于国王的重量,“若你找到她,就从王都正门回来。”
“让所有人看见她还活着。”
“让所有人听见她亲口说,自己从未背约。”
“让理查德没有机会替她讲完这个故事。”
我点了点头,“遵命。”
威廉国王伸手按住地图上的索雷恩。
“爱德华。” 这一次,他叫出的不像是王子之名,更像一个老父亲对即将远行的孩子的叮嘱:“别相信边境驿站的人,也别向其他人说明你的身份,这样你才能安全抵达索雷恩。”
“包括您派来的?”
“也许名义上都会说是我派来的。但如果真是我派去传信的话,信使会带着这个。”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断成两半的银币,将其中一半放到我掌心。断口参差不齐,银币正面原本刻着王冠,如今只剩半边。
“另一半在我这里。”他说,“没有它,其他的一律当作理查德的指令。”
我将半枚银币收好,“您真的觉得我能把她带回来吗?”
这个问题出口后,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威廉国王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我,像是在确认那个向来把话藏起来的儿子,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没有低头。
“这取决于你。”
这和洛澪的回答有点像,不轻易承诺,不随便安慰,只把真实的东西放在面前。
“今天的朝会上,所有人都在等你低头。”国王说,“可你没有。”他伸手替我压平旅行地图卷起的一角,“所以我想,也许你终于能去完成那个被你藏了很多年的约定。”
我心里轻轻一动:“约定?”
威廉国王的目光在我领口停了一瞬,“你自己想起来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