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低头,深色礼服的领口内,似乎有一条很细的链子。我伸手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枚冰凉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它很小,没有宝石,也没有王室纹章。只是一枚普通的银环,穿在细链上,贴着胸口藏在衣服里面。
我把它取出来,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很浅的字母:A。
爱丽丝?我的心脏忽然沉了一下,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掠过脑海。
在夏天的树荫,红发少女坐在树下,手里捏着两枚不太精致的银环。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头发上铺开一层亮得惊人的红。
她看起来比现在记忆里的影子更小,大概十四五岁。她把其中一枚戒指递给面前的少年,神情严肃得像在签订什么国家盟约。
“婚约一定要有神父和父母见证吗?”
“大概?”
“可我们没有。”
“那就只能让这棵树代劳了。”
“可树不会说话。”
“正好,它不会告诉父王。”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花园里悬着的银铃。
画面就此中断,我握住戒指,掌心微微发热。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威廉国王没有直接回答,“你一直把它藏得很好。”
“您已经知道了?”
“宫廷里很少有真正的秘密。”他看向我,“只是有些秘密,没有必要拆穿。”
我想继续追问,可威廉国王已经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
“去换衣服吧。晚祷之后,西门会开。”
“记住,离开王都后,不要回头。”
我把戒指重新藏回衣领里。它贴在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但我却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存在感,像另一颗不属于我的心脏。
我走到门边,打开锁,身后忽然再次传来他的声音,“爱德华。”
我停下脚步。
“如果你找到她,替我告诉她一件事。”老国王站在地图旁,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告诉她,这次不是阿尔维恩召她回来。”
他停顿片刻:“是我请求她回来。”
我看着他,然后点头:“我会传达。”
傍晚,长廊里已经点起烛灯。外面响起晚祷钟的第一声,低沉的钟声穿过宫殿石墙,一圈圈散向夜色。
宫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高窗只剩下模糊的黑,远处教堂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侍从和宫女沿着长廊匆匆走过,没人知道王子即将在今晚独自离开王都。
我回到寝宫,换下那身过于显眼的礼服。
衣柜里有很多华丽衣物,可我的手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从最里面取出一套深褐色骑装。粗布外套、皮靴、没有纹章的斗篷,衣料并不舒适,却足够不起眼。
身体知道该选什么,也知道佩剑该如何挂在腰间,匕首该藏在哪一侧,披风系带要留多松才不会影响骑马。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不是顾今朝。黑发比现实中的我稍长,五官也更加深刻。穿上普通骑装后,他不再像坐在议政厅高处的王子,只像某个出身不错、准备连夜赶路的年轻骑士。可眼神还是我的,至少我希望是。
我将旧地图、金币、国王的信和半枚银币藏好,最后,我拿出胸口那枚银戒,指尖碰到它时,又有一段模糊的声音浮上来。
“你以后会来索雷恩接我吗?”
“为什么要去接?”
“因为质子总有一天会被送回去。”
“那你回去以后,我就去找你。”
“要是找不到我呢?”
“你的头发那么显眼,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少女似乎瞪了少年一眼:“这不算回答。”
“那就定个约定。”
“你刚才还说约定要有人见证。”
“我们有树也行。”
声音在这里断掉。
我能感觉到,从银戒中传来的温度与重量。爱德华和爱丽丝私定过婚约,不是国家安排的联姻,也不是理查德口中那种可以被拿来衡量利益、安抚附庸国的政治赏赐。是两个孩子在一棵不会说话的树下,偷偷交换过的约定。
我不记得完整过程,可那种感情残留了下来。它沉在这具身体里,比礼仪、称谓和道路更深。
不久,房门外传来三声轻敲。白天那名年轻侍从站在外面,他没有说话,只向我行了一礼,然后递来一盏没有王室标记的风灯。
我接过灯:“西门准备好了?”
“是,殿下。”
“理查德的人呢?”
“宴厅今晚设宴,掌玺大臣和格雷姆伯爵都在那里。”
“陛下安排的?”
侍从低下头,“臣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在这种地方,知道得太多往往不是好事。
我没有再问,我们沿着一条没有灯的后廊向西走。宫殿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大,高墙、拱门、庭院与回廊一层层叠在黑暗里,烛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块石地。远处偶尔传来宴会音乐,弦琴和长笛的声音隔着几重墙,像另一个世界正在举行与我无关的庆典。
经过一旁的王家花园时,我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月光下立着一棵巨大的紫杉树,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那棵树很老,树干上有一道被时间磨平的刻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向那里,可胸口的戒指忽然变得很烫。
又一幅画面闪过。
红发少女站在紫杉树下,双手背在身后。她头上戴着头巾,但仍然有几缕绯红色长发从边缘漏出来,被夕阳照得像燃烧的丝线。
她看着少年将戒指挂到颈间,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表情。
“这样就不会丢了。”
“你呢?”
“我的也会藏好。”
“藏在哪里?”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秘密。”
少年似乎笑了,“那你回索雷恩以后,也要带着。”
“我不会回去。”少女说这句话时,笑意忽然淡了一点,“至少不会这样回去。”
画面消失,我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那棵紫杉树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住。
“至少不会这样回去”。爱丽丝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她知道自己不能随便踏上归国的路,知道任何“探亲”都可能被人利用。
所以理查德伪造请愿书时,她不可能毫无察觉,她为什么还是去了?
也许因为那是王令,质子没有拒绝恩准的权利。又或者,她已经意识到这是陷阱,却仍然选择踏上那条路,以免索雷恩因为她的抗命提前被定罪。
我不知道答案,可这让我更加确定,她绝不是理查德口中那个任性背约、逃回故国的公主。
“殿下?”年轻侍从在前方回头。
“没事。”我收回视线,“继续走吧。”
王宫西侧的鹿苑小门藏在一片常青树后。门外没有成排骑士,只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骑士和一匹灰色骏马。马身没有王室装饰,鞍具也很普通,只有缰绳内侧刻着一道已经磨损的白鹿纹。
老骑士看见我,没有行大礼,他只是摘下帽子,低声说道:“灰羽驹已经很多年没跑过猎道了。”
我看向那匹马,“灰羽驹。”名字自然地从嘴里出来,它像是认出了声音,轻轻打了个响鼻,将头凑近我肩边。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身体知道该怎么安抚它,甚至知道它不喜欢人碰左耳。
“它还记得路吗?”我问老骑士。
“应该记得。”他替我检查最后一次鞍带,“人最好也记得。”
年轻侍从接过我递给他的风灯:“殿下,陛下说,一路上最好不要停留,到达索雷恩国境,拿出那封信,索雷恩的人就会知道您的身份。”
“我知道。”
我翻身上马,动作比想象中顺利。作为顾今朝,我骑马的经验基本等于旅游景区里被工作人员牵着走了五分钟。可这具身体握住缰绳时,所有动作都自然得像呼吸。
脚该放在哪里,腿如何发力,怎样让马在不发出太大动静的情况下前进,爱德华都知道。
鹿苑小门缓缓开启。门外没有灯,只有一条没入森林的狭窄道路,月光从云层后落下来,将泥土和枯叶照成暗淡的银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宫,宫殿沉在夜色里,零星灯火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
威廉国王让我不要回头。我还是回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更不知道回来时,再看这座宫殿是否还是如今的样子。
晚祷钟敲响最后一声,我引导着灰羽驹迈出鹿苑小门。
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被王室旗帜和骑士簇拥的王子。只是一个带着旧地图、半枚银币和一封不能落入敌手的信,独自赶往边境的人。
森林很快吞没了身后的宫殿。夜风从斗篷边缘灌进来,带着湿土、松针和远处河流的气味。道路时宽时窄,树枝不时从头顶掠过。灰羽驹跑得很稳,马蹄踩在落叶上,只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月亮被云遮住,整个世界只剩下前方一小段被夜色染蓝的道路。
我不知道骑了多久,现实里的时间感在梦境中变得很模糊。手机不在身边,没有路灯,没有导航,也没有任何会告诉我“距离目的地还有多少公里”的声音。
只有马蹄,呼吸,以及胸口那枚随着奔跑轻轻碰撞的戒指。
经过一条浅河时,灰羽驹放慢了速度,河水漫过马蹄,冰冷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向水面,月光从云后漏出一点,照见水里模糊的倒影。倒影旁边,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红发少女提着裙摆,踩在河边的石头上。她不肯让鞋沾水,于是伸手抓着少年肩膀。
“你走慢一点。”
“是你说要从这里过去。”
“我没想到水这么冷。”
“索雷恩没有河吗?”
“有。”
“那你还怕水?”
“索雷恩的河认识我。”
“河怎么认识人?”
“你不懂。”
少女说完,忽然用鞋尖踢了一下水面,水花溅到少年裤脚上。她笑着跑开,那抹红发从河边掠过,像夜色里突然亮起的火。
我猛地回过神,河面上只有灰羽驹和我的倒影。
记忆又消失了,可胸口那种熟悉感没有。我不记得爱丽丝的脸,每一段残影都像隔着水,只能看见红发、轮廓和某个瞬间的笑。
但我开始记得她带来的感觉,不是朝堂上的背约者,也不是两国之间可以被随意摆放的筹码。她曾经是一个会认真保留婚约的证物、会踢水、会认真告诉王子“索雷恩的河认识我”的女孩。
灰羽驹踏上对岸,我拉紧斗篷,继续向南。
天空渐渐泛白时,远处山脉终于从夜色中露出轮廓。那是白桦山口,山口另一边,就是索雷恩王国。
第一夜已经过去,五日之约已经少了一截。
我摸了摸藏在衣领里的银环,指尖触到内侧那个浅浅的字母“A”。
我不记得自己何时向她许下婚约,不记得她把另一枚戒指藏在了哪里,甚至不记得真正的爱丽丝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这具身体记得那个约定。那句话没有以声音出现,只是当我望向索雷恩方向时,异常清晰地浮在心里:如果她没有回来,就去接她。
我轻轻收紧缰绳,灰羽驹抬起头,向着晨光中的山口继续前行。
“等着我。”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顾今朝说的,还是爱德华说的,也许两者都有。
“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