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山口在正午前吞下了最后一层晨雾。
灰羽驹沿着山道向下,马蹄踏过被露水浸湿的碎石。山口以南的景色逐渐从阿尔维恩辽阔而规整的平原,变成被群山切割出的河谷。大片白桦林顺着山坡延伸,银白色树干在风里一根根闪过。更远处,梯田和葡萄园贴着山腰铺开,几座石砌村庄缩在教堂尖顶周围,炊烟从屋顶缓慢升起。
索雷恩王国,它比地图上看起来更小,也更安静。
阿尔维恩的道路宽得足以让几辆马车并行,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驿站和石碑。索雷恩的山路却只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有些地方甚至连护栏都没有。道路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便是雾气缭绕的深谷。
可这里并不荒凉,果树沿着石墙整齐排列,山泉被引入木槽,经过村庄时还能看见孩子在河边追逐。一个背着柴枝的老人站在路旁,远远看见我,摘下帽子行了个简单的礼。
他不知道我是谁,大概只把我当成某个连夜赶路的年轻贵族。
这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从王都出发时,我还是爱德华王子,穿过白桦山口后,我只想做一个能顺利找到爱丽丝的人。
灰羽驹跑了一夜,速度已经慢下来。我没有继续催它,只随着山路一点点向南。胸前那枚银环伴随马背的起伏,不时轻轻撞在胸口。
每撞一下,都会有一点模糊的东西从意识里浮起:红发、树影、一双总是不肯直视别人的眼睛、还有一句听不清的声音。我想去抓,画面便立刻散掉,它们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越想捧起来,碎得越快。
爱德华的记忆没有真正回来,留下的只是反应。一条路该往哪里走,一个陌生人是否值得信任,某个名字为什么会让胸口发紧。它们不够让我知道过去,却足够不断提醒我,过去确实存在。
午后,索雷恩王都出现在河谷尽头,它没有阿尔维恩王都那种令人窒息的庞大。灰白色城墙环绕着丘陵,墙外是果园、磨坊和一条缓慢流动的河。王宫坐落在城市最高处,屋顶铺着青灰色石瓦,几座细长尖塔从树冠后露出来。城门上悬着索雷恩的旗帜,银白底色,中央是一朵深红色山蔷薇。
我看见那抹红时,胸口的银环忽然一热,一幅极短的画面从眼前掠过:少女站在窗边,用指尖描摹旗帜上的山蔷薇。
“索雷恩的山蔷薇比这里红多了。”
“真的?那一定很好看。”
“嗯!等你去索雷恩,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我还没来得及听见后面的回答,画面便消失了。
守门士兵拦住我时,我仍握着缰绳,望着旗帜出神。
“来者报上姓名。”两名士兵穿着银灰色锁子甲,披风上绣着山蔷薇。他们的长矛没有直接指向我,却已经封住前路。
我取出威廉国王交给我的信:“我来自阿尔维恩王都。”
士兵接过信,看见蜡封上的王印后,脸色明显变了:“请稍候。”
其中一人立刻转身跑向城内。另一人仍站在原处,视线从我沾满泥水的斗篷扫到腰间佩剑,又落到灰羽驹身上。他似乎在猜测,一个携带阿尔维恩王室密信的人,为什么连侍从都没有。
我没有解释,大约一刻钟后,城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索雷恩骑士出现在城门后方。领头者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翻身下马,接过信看了一眼,随后抬头审视我。
老骑士的眼神变得复杂,随后单膝跪地,“爱德华殿下。”
周围士兵同时低下头,城门附近原本还在排队进城的商人和农夫纷纷看了过来。低语声从队伍里荡开,像风吹过麦田。
阿尔维恩王子,这个身份一旦被叫出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老骑士站起身,声音却没有多少欢迎的温度:“陛下正在王宫等您。”
我看了他一眼,“带路。”
老骑士眼中还是带着几分警惕,阿尔维恩的王子忽然孤身来到索雷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好消息。
我跟随骑士进入城门。索雷恩王都的街道比阿尔维恩狭窄许多,两侧房屋大多由浅灰色石块砌成,窗台上摆着花盆,晾晒的布匹从二楼横跨街道。马蹄经过时,行人纷纷让开,却仍忍不住回头看我。
消息传得很快,等我抵达王宫时,已经有人在街边低声说起“阿尔维恩的王子”。
王宫没有金色穹顶,也没有铺满整条道路的红毯。它更像一座沿山势修建的古老城堡,高墙上爬满深绿色藤蔓,庭院里种着大片白蔷薇,花枝上只有稀疏的叶片。
索雷恩国王没有召集群臣,只在一间朝南的小厅接见我。厅里只有几名近卫和一位年迈的宫廷书记官。窗外可以看见整座王都,灰白色屋顶沿山坡一路向下,最后停在河岸边。
国王站在窗前,他年近六十,身材高大,却比威廉国王更加消瘦。深红色王袍披在肩上,领口没有多少金饰。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其中夹杂着许多与爱丽丝相似的暗红色,只是已经被灰白覆盖。
他没有让我行完礼,“信。”这是他说的第一个字。
我将威廉国王的密信交给宫廷书记官,书记官检查蜡封后,才递到国王手中。
索雷恩国王拆开信,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的表情始终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在看到某处时,手指将羊皮纸边缘捏出了一道折痕。
读完后,他把信放到桌上:“所以阿尔维恩没有宣战,就在准备战争?”
“是的。掌玺大臣已经在朝堂上要求出兵。”
我心里一动,看来威廉国王在信中已经将一切经过和他的这位“老朋友”全盘讲清了。
我向国王说明,理查德需要索雷恩恐慌。最好索雷恩提前整军、封闭边境,再让阿尔维恩以此证明对方早有敌意。
“但我不是来送战书的。”我说。
“那您来做什么?”
“找爱丽丝公主。至少,我必须确认她是否真的回到了索雷恩。”话音落下,小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索雷恩国王看着我,那目光没有理查德的算计,也没有威廉国王的疲惫,里面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怒意。
“您来索雷恩找我的女儿?”
“是的。”
“她在十二年前被送到阿尔维恩。”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现在她在阿尔维恩的护送下失踪。然后阿尔维恩的王子越过国境,向我索要我的女儿?”
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
“不。”国王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山里的河水,“荒唐的是,你们把一个七岁的女孩带走,十二年后又用她的失踪威胁她的故国。”
我沉默不语,清楚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也带着对阿尔维恩多年来的不信任与戒备。
索雷恩国王沉默了一阵,他向厅内几名近卫挥了挥手说,“出去。”
近卫们显然不愿将他单独留在一个佩剑的外国王子面前:“陛下!”
“出去!”第二次命令比第一次更重。
近卫低头退下,宫廷书记官也合上手里的册子,跟着离开。门关闭后,小厅里只剩下我和索雷恩国王。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爱德华殿下,爱丽丝从未回来过。”
我心里一沉,“您确定?”
“她是索雷恩的公主。”他抬起眼,“如果她的车驾穿过白桦山口,边境塔楼会点起三座烽火。就算她抛下所有护卫,独自走进城门,也会有人认出她的头发。”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那面山蔷薇旗帜:“她真的没有回来。”
小厅里只剩壁炉轻轻燃烧的声音。
我早已猜到这个答案,可真正听见时,胸口仍然像被人压了一块石头。
“索雷恩是否收到过她探亲的通知?”
“没有。”国王从桌下取出一本厚重册子,翻到几日前的记录,“没有使者,没有王室信函,也没有约定的交接日期。我们第一次听说她要回国,是阿尔维恩边境哨所派人来问,为什么公主尚未返回。”
他将册子推到我面前,上面记录着每日通过城门和边境的使团、车队与贵族姓名。爱丽丝出发的那几日,没有任何阿尔维恩王室车队入境。
“也许,她甚至没有跨过国境。”
索雷恩国王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索雷恩派人找过吗?”
“从白桦山口到南方河谷,所有道路都找过。没有车辙,没有护送骑士的尸体,也没有她的衣物。”国王的手指缓慢合拢,“像是那支队伍在抵达边境以前,被整条道路吞掉了。”
“她从前有没有提过想回国?”我问。
索雷恩国王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她从没有直接请求过,但她每封信里都会提到索雷恩。问山蔷薇今年开得好不好,问河水有没有涨,问王宫后面的白桦林是不是又落雪了。”
“爱丽丝……”
“但她知道自己是人质。”他说得很直接,“爱丽丝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她甚至不愿让我派更多使节去见她。”
国王走到窗边,“她最后一封信里写,山蔷薇今年开得好吗。”他的声音低了一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问。”
我看着他的背影,爱丽丝想家,却连“我想回去”都不能写,因为人质的思念,在政客眼里也可能成为阴谋。和威廉国王说的一样,她把对故土的眷恋,都藏进了沉默里。
“这次探亲也许不是她要求的。”我说。
国王回头看我,“您怎么知道?”
“请愿书很可能是伪造的。”
我没有告诉他全部,只将威廉国王查到的请愿书疑点、护送名单和粮草调拨简单说了一遍。索雷恩国王听完后,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理查德!”他咬着这个名字。
“我还不能证明是他。”我说。
“您不必证明给我看。”索雷恩国王缓慢呼吸了一次,“他想要索雷恩的白桦山口和港口,不是一天两天。”他看向窗外,“阿尔维恩总说索雷恩太小,不配独占这些东西。”
我想起朝会上格雷姆伯爵说过的话:一个无力保护婚约的国家,不配占据边境要地。原来那不是他临时说出的傲慢,是他们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理由。
索雷恩国王转身看向我,“爱德华殿下,您还有多久时间?”
“五日之约已经过去一日。”
“也就是说,四日后,阿尔维恩可以名正言顺地重启出兵之议。”
“是。”
“您准备怎么找?”
我没有答案,至少还没有,但我还是向国王说明了计划:“从城门、驿站和商队开始。爱丽丝没有跨过国境,但也许有人在边境附近见过她。”
“我会让人把全部入城记录交给您。”国王停顿片刻,“但我不会给您军队,这也许要靠您一个人在异国的街巷与荒野中慢慢查访。”
“我也没有打算要。”
这次轮到他意外,“为什么?”
“我还不知道索雷恩王都中有没有理查德的人。”这句话很不客气,但索雷恩国王没有动怒。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您确实不像传闻中那位温和的王子。”
“传闻通常写得比较随意。”
“这一点,我赞同。威廉在信中说得没错,殿下确实是英雄出少年。”
他从桌边取出一枚铜制通行牌:“拿着它。城门、驿站和市政厅会让您查看记录。离开王宫后,最好换一件斗篷。阿尔维恩王储在索雷恩街头打听失踪公主,太容易给人留下故事。理查德最擅长把故事写成他需要的样子。”
“那就别替他准备纸。”我接过通行牌。
临走前,索雷恩国王叫住我:“殿下。”
我回过头,他站在洒满日光的窗前,脸上的怒意已经被重新压回平静。
“如果您找到她……”他停了很久,“请先告诉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握紧通行牌:“我会的。”
“还有。”
“什么?”
“让她自己决定。”国王看着我,“最终要不要回来。”
我点头,“好。”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踏入索雷恩王宫的同一天,阿尔维恩王都举行了另一场朝会。那时我已经越过白桦山口,威廉国王无法再通过任何正常渠道提醒我。
掌玺大臣理查德站在议政厅中央,将一份新的文书放到众臣面前。那不是出兵令,至少标题上不是,文书写的是“边境防卫与王储增援”。理查德没有要求军队越过国境,他只建议各领主召集骑士,运送粮草,整顿马匹,将边境军营扩充到能够随时出发的状态。
“爱德华殿下孤身前往索雷恩。”他说,“王国不能让唯一的继承人毫无援助地置身异国。”
有人提醒他,陛下已经下令,五日内边境骑兵不得越界。
理查德微笑着回答:“集结不是越界。”
格雷姆伯爵随即起身,请求将六千骑兵调往白桦山口。财政大臣批准了粮草。几位南境领主献出私兵。一封封征召令盖上掌玺院的蜡印,从王都向南飞去。
他们没有违反威廉国王的命令,他们只是把剑拔出鞘,放在国境线上。等第五日钟声响起,再向前一步,而那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