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王宫后,我换下那件沾满山路尘土的斗篷,又用普通皮带遮住佩剑上的王室纹饰。
索雷恩王都正值午后,街道上比我进城时热闹许多。卖面包的铺子打开木窗,热气和麦香从里面涌出来。铁匠铺不断传出敲击声。教堂钟楼下,一群孩子追着木轮跑过广场,差点撞上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
没有人知道战争可能在数日后开始。他们讨论面包涨价、天气和昨夜某户人家的羊跑进了墓园。现实总是这样,越接近灾难,日常反而越显得认真。
我先去了北门驿站,驿站记录里没有阿尔维恩王室车队。然后是修道院,修士确认近十日没有发现过红发贵族女子。我又查了几家靠近山路的旅店,询问商人和马夫。有人见过阿尔维恩骑士,却是在更早以前。有人说几日前夜里听见南方有马匹嘶鸣,可第二天什么都没发现。
线索像水滴落进沙地,刚看见一点痕迹,立刻就消失了。
太阳逐渐偏西,我走进一家靠近旧城墙的酒馆。酒馆不大,梁柱被多年烟火熏成深褐色。几名搬运工坐在壁炉边喝麦酒,一个独眼老人伏在角落里修补渔网,柜台后的女人正在擦杯子,见我进门,只抬眼看了一下。
“住店还是吃饭?”
“问路。”
她把杯子放下,“问路比住店贵。”
“为什么?”
“住店的人通常只需要一张床,问路的人总会带来麻烦。”
我在柜台上放下一枚银币。
她看了一眼,拿布盖住:“问吧。”
“几日前,有没有一支来自阿尔维恩的队伍和红头发的贵族经过王都附近?”
“没有。”回答得太快。
“你确定?”
“红头发的贵族若从这里经过,半座城都会知道。”她继续擦杯子,“您不是第一个问她的人。”
“还有谁?”
“王宫的人,边境守卫,还有几个自称商人的外乡人。”
“什么样的外乡人?”
女人看了看我腰间的剑,“和您差不多,只是眼神没您这么急。”
看来是理查德的人,他们也在找爱丽丝,或者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死了,如果活着甚至可能想抢在我之前控制她的行踪。
“除了城门、驿站和旅店,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能问?”我问。
女人擦杯子的动作停住,酒馆里的声音似乎也轻了一点,她抬眼看我,“有倒是有,您想问什么?”
“失踪的人。”
“看你的样子像是都已经问遍了,没有的事就是没有,再问也问不出结果。”
“我说的是有没有一些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地方呢?”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倒是有一个地方……”
柜台边原本正在喝酒的一个男人忽然放下杯子,打断了柜台后的女人的话:“别去。”他的嗓音很粗,像常年吸入矿尘。
我转头看他,男人穿着伐木工的厚外套,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什么地方?”
“黑棘森林。”他说出这个名字时,旁边几个人明显安静了。
柜台后的女人皱起眉,“哎,明明是我要告诉他的,怎么又让你抢了话。”
“行行行,那让你说。”伐木工拿起杯子继续喝酒,脸上已经带有一丝醉气。
“森林深处住着一个魔女……”柜台后的女人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与忌惮。
“玛格丽特。”角落里的独眼老人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酒馆里的火似乎都缩了一下:“预言之眼。”
柜台后的女人重重放下杯子,“算了。”
独眼老人没有理她,他继续低头编织渔网,嘴里慢慢念出一段童谣:
“魔女眼,预未来,
看一下,失现在。
若问死,死跟前,
若问归,路不见。”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声。
我看向老人,“你的意思是说,那个魔女能预见未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传闻了。”
“现在呢?”
老人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现在人们说,她会杀掉去找她的人。”
“她真的杀人?!”
没人回答,伐木工喝了一大口酒:“假的,我叔父去过。”
“然后呢?”
“活着回来了。”
“那为什么说魔女会杀人?”
男人沉默片刻,“因为他回来之后,再也没活过一天像自己的日子。”
我皱起眉:“什么意思?”
“他在预言之眼中看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男人盯着杯中晃动的酒,“他说看见自己倒在一棵黑树下,胸口插着箭。从那以后,他不进森林,不碰弓箭,不穿黑衣。他拆掉屋外所有深色木板,连冬天都不肯生火,怕木炭也是黑的。”
“那他最后怎么死的?”
“八十二岁那年。”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年冬天,有一队盗匪从山里下来抢粮。村子里乱成一团,他那时候已经半聋半瞎,听见外面有孩子哭,就以为是自己家的小孙子跑出去了。”
“披着一件白衣,拄着拐杖出去了。他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这些年到底在躲什么,只想着把那个孩子拉回来。”酒馆里安静下来,“后来天亮了,我们在村口找到他。”
男人停了一会儿,“就在那棵被火烧焦的老榆树下面,胸口插着一支盗匪射出的箭。”
我一时没有说话。
“他躲了六十多年。”男人说,“不进森林,不碰弓箭,不看黑色。可到最后,他还是倒在了那棵黑树下。”
角落里的老人拉紧渔线说:“魔女不杀人,预言之眼也会不骗人。”壁炉里的火光在他那只独眼里轻轻跳动,“她只会告诉你未来,如果你想知道的话甚至是你的死期。”
“但要记住,青年。就像他的叔父一样,从看到那一天起,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在往那棵树下走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洛澪,想起她说,有时候完整答案反而会让人无法行动。未知的未来令人害怕,可已知的结局更像一间提前合上的棺材,人会用余生去等待它落下最后一块木板。
“怎样才能找到那个魔女?”我问。
柜台后的女人忽然伸手把那枚银币推回我面前,“您最好把钱拿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我不卖。”她的眼神非常认真,“黑棘森林不是供贵族打猎的林子。里面没有修好的路,也没有可以投宿的修道院。夜里会起雾,树会把人带进森林迷宫。”
“树会动?怎么说的跟真的一样?”
“别掉以轻心。在玛格丽特的森林里,它们真会。”
伐木工也站了起来:“外乡人,您想找失踪的人,我理解,但那只眼睛不会给您想要的答案。以前老一辈们有很多去找过玛格丽特的,没一个好下场。所以现在就算知道路,也没有人愿意去了。”
“如果我要找的人对我来说很重要呢?”
“玛格丽特往往不会给你想要的答案,反而会给你最怕看见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最怕看见什么?爱丽丝已经死了?两国已经开战?
“路怎么走?”我又问。
酒馆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最终,只有独眼老人叹了口气。他放下渔网,伸出枯瘦手指,在柜台洒落的酒水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出西门,沿墓园后的石路走。”他的指尖停了一下,“看见两棵缠在一起的白桦树后,不要走右边。”
“为什么?”
“右边会回到城里。”
“左边呢?”
“左边会到魔女那里。”
“听起来右边更安全。”
老人笑了一声,“可您不是来找安全的,希望你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