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的风有一种独特的锋利。它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是从所有方向同时刮过来,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在空中无序地旋转,找到任何一处裸露的皮肤就割上去。艾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梁以下的所有部位,只露出一双妖精耳朵在风里微微抖动。耳尖已经冻得发红,但他不敢把围巾拉得更高——那样会挡住煤仁的视野。
“往左偏一度。”煤仁的声音从他衣领内侧的毛绒口袋里传出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散调子,“再左一度的话,前面那头路鲸就要破冰了。”
艾特将身体重心往左倾了倾,雪橇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拉雪橇的六条狗里,跑在最前面的是一条灰白色口鼻的老狗,左耳缺了一半,右后腿上有一道从大腿延伸到跗关节的旧伤疤,但它的步伐是六条狗里最稳的。它的名字叫船长——至少冒险者协会那个把雪橇租给艾特的老头是这么叫的。老头说这条狗在这片冰面上跑了十一年,比大多数在这里混饭吃的人活得都久,艾特一开始不信,但跟着船长跑了小半天之后他信了。每当前方的冰面颜色有极细微的变化——从灰白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墨蓝——船长的耳朵就会朝那个方向转一下,然后整个狗群的队形就会在它带领下微微调整,绕开那片即将被路鲸破开的冰层。
路鲸不是鲸。煤仁在艾特出发前专门从冒险者协会的资料室翻出了一份关于混乱之地生态的旧档案——确切地说,是它趴在档案室唯一的取暖炉旁边,一边烤火一边让艾特念给它听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路鲸是一种巨型冰海生物,体长在成年后可达三十到五十丈,背部覆盖着厚度超过一掌的骨板,头部前端生有一根专门用于破冰的骨质撞角。它们常年游弋于冰层之下,用撞角从下方击碎冰面,浮上来呼吸。每一次破冰,方圆数十丈的冰层都会在几息之内碎裂成浮冰,然后被它身体两侧排出的温水进一步融化,形成一片暂时的无冰水域。拥有路鲸,就等于拥有了在这片冰封之海上制造无冰水域的能力。有了无冰水域,船只才能航行,货物才能运输,岛屿与岛屿之间才能建立联系。因此在这片混乱之地,路鲸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战略资源——一头路鲸的归属权,往往决定了一个势力的生死。
而路鲸的数量极为稀少。旧档案上的统计数字是“已知个体不超过五十头”,但那是二十年前的统计,现在可能更少。适合人类居住的岛屿同样稀缺——整片冰封之海上有稳定淡水来源和可耕种土地的岛屿,用煤仁的话说,“两只手数得过来”。极端的气候、稀缺的资源、没有像圣殿那样足够强大的势力来制定规则约束底线,三方因素叠加在一起,把这片土地变成了大陆上最接近原始状态的地方:弱肉强食,强者为王。为了争夺一头路鲸或一座岛屿的控制权,势力与势力之间的战争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爆发,不需要宣战,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实力。
艾特来的时机不太巧。或者说太巧了。
他在冰面上跑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两道黑烟。黑烟从冰原尽头两座低矮的礁石岛屿后方升起,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紧接着是炮声——不是冒险者协会那种信号炮的单发脆响,而是连续不断的、沉闷如滚雷的轰鸣。冰面上的积雪被炮声震得簌簌发抖,几条年轻的雪橇犬耳朵向后压紧,步伐出现了短暂的慌乱,被船长一声低吼稳住了节奏。
路鲸在交战。不是路鲸和路鲸打,是两艘船各自跟着自己的路鲸,在冰面上进行着一场小型的舰队战。艾特趴在雪橇上,远远看到最前方那头路鲸的撞角从冰层下方轰然刺出,碎冰像白色的喷泉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无冰水域在它身后迅速扩大。跟在这头路鲸后面的船是一艘三桅帆船改装成的铁甲舰,舰身侧舷排着六门黑铁炮,炮口正在依次喷出橘红色的火光。对面那头路鲸体型更大,撞角上缠着生锈的铁链,它破开冰面的方式更粗暴——直接用头部顶碎,碎冰比前者飞得更高更远。跟在它后面的船更破旧一些,帆布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舷侧的大炮比对面多了两门,正在用数量优势压制对方。
双方的船只正在快速接近。在两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大约二十丈的时候,艾特看到其中一艘船上有人拉着一根系在旗杆顶端的麻绳,从船舷边缘纵身跃出。那人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对面船的甲板上,落地之后没有停顿,立刻拔出了腰间的武器。
“这是这边特有的接舷战。”煤仁的声音从他衣领内侧传来,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讲解某种地方风俗,“因为没有足够的技术让炮弹精准命中对方船体,这种规模的势力养不起附魔炮。所以最有效的战术就是把炮弹打光之后直接冲上去,用人力解决。”
接舷战在继续。更多的人拉着麻绳荡过两船之间的空隙,有的落在甲板上,有的撞在船舷边缘被对面的人拽上去,也有的手滑了、绳断了、或者被对面的人用弩箭射中,直接从半空中掉下去。掉进海水里的人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冰海的水温接近冰点,人落水的瞬间会因为急剧失温导致肌肉痉挛,肺里的空气被冷水一激直接挤出来,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下去,连个气泡都不怎么冒。掉在冰面上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多活几息——如果不能在路鲸经过身边之前爬起来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碎裂的浮冰会带着人一起翻进海里。而那些及时爬起来的人,必须追上正在全速前进的船只,抓住从船舷上抛下来的任何东西——绳索、船桨、同伴伸出的手,随便什么都行。追不上的人最终被留在渐渐合拢的冰面上,和身后的战场残骸一起被新一轮风雪掩埋。
但即使是在这样的混战中,艾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双方所有的大炮,炮口都避开了路鲸的方向。不管战况多激烈,没有人将炮口朝向对方的鲸——甚至有一次,一发偏离轨道的炮弹擦着路鲸的尾鳍飞过去,开炮的那艘船上立刻有人冲到炮位旁边,把炮手从炮位上拽下来,换了一个人上去。
“行,至少这里的仗还有点底线。”煤仁说。
“不是底线,”艾特想起协会资料上的一段描述,“路鲸是资产。杀对方的鲸等于毁掉一件所有势力都需要的稀缺资源,在这片地方,毁掉稀缺资源的人会成为公敌。他们保护路鲸不是出于道德,是出于生存本能。”煤仁没有回答。
艾特把雪橇往战场反方向带。船长心领神会地调整了方向,六条狗拉着他从战场左侧的外围绕了一大圈。风雪在他离开的过程中变得更加猛烈,将身后的炮声和人声逐渐吞没。等到他回头看时,那片战场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天幕下两个模糊的黑点,只有偶尔闪过的炮火还在提醒他,那里还有人正在死去。
前方出现了一道从冰原上隆起的黑色轮廓。起初艾特以为是另一座礁石岛屿,但随着狗拉雪橇逐渐靠近,那道轮廓越来越庞大,越来越不自然——它不是礁石,是金属。一艘巨船的残骸被改建成了聚落的主体,船身大半埋在冰层里,只剩下最高处的桅杆和部分上层甲板露在外面。围绕这艘巨船的残骸,人们用钢板、木板、冻硬的帆布和一切能在这片冻土上找到的材料,扩建出了层层叠叠的建筑群。这些建筑没有统一的规划,而是像藤壶一样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主体残骸上,一层叠一层,一栋压一栋,从船体底部一直蔓延到桅杆顶端。钢铁的骨架在风雪中裸露着,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壳和黑色的烟灰,让整座聚落看起来像一头从冰层里爬出来的钢铁巨兽,正在对着天空缓慢地喘息——它确实在喘息。遍布聚落各处的管道从建筑的缝隙中探出来,有些粗如人腰,有些细如手臂,像是血管一样从每一栋建筑中延伸出来,最终汇聚到几根最粗的主管道上,主管道沿着桅杆向上攀升,在最高处朝向铅灰色的天空。浓稠的黑色烟雾从管口中滚滚冒出,被风吹散之后又立刻有新的烟雾补充上来,像是一道永不熄灭的信号,告诉冰原上所有能看到它的人:这里有人。
冒险者协会的根据地就设在聚落正中央的位置。艾特在聚落外围卸下了狗队,把雪橇停在专门划出来的牲口棚旁边——棚子里已经拴着十几条雪橇犬,还有两头被铁链锁在角落里的驯化冰原狼,正用幽绿色的眼睛打量着新来的同类。船长在棚子最深处找了个避风的位置趴下来,把鼻子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艾特推开根据地大门的时候,煤仁从他衣领里飘了出来,落在最近一个取暖炉的边缘,晶体表面的火光在炉火的映照下终于恢复了出发前的明亮。“到了。”它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满意。
艾特把围巾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冰碴,露出下面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介于人耳与精灵耳之间的妖精耳朵。他扫了一眼冒险者协会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的几个冒险者——有裹着海豹皮大衣打牌的,有靠在角落里睡觉的,还有一个正用匕首在桌面上刻着什么。没有人抬头看他。这很好。
他走到柜台前,协会分会的接待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左眼戴着一只放大镜片,正在用一团毛线织着某种看起来像手套但手指数量明显不对的东西。她把毛线活往旁边一放,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登记册,推到艾特面前。
“新来的?”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粗糙沙哑,但语气不算冷淡。
“是。”艾特拿起笔,在登记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煤仁从取暖炉旁边飘回来,落在他肩头,低头看了一眼登记册上的字迹,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艾特能听到的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