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寻找妖精

作者:江迟28 更新时间:2026/6/15 11:55:51 字数:3288

艾特在冒险者协会大厅里问了一圈。

他先找了那个在角落里用匕首刻桌面的男人。男人剃着寸头,小臂上纹着一头露出牙齿的虎鲸,看起来在混乱之地混了有些年头。艾特在他对面坐下来,措辞尽量简短——几年前有没有妖精在这片区域出现过,不是哥布林或矮妖那种魔物,是真正的妖精种族。男人停下匕首,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妖精?这里只有鱼、鲸和死人。”艾特谢过他,又走向那桌打牌的。四个人披着同样厚重的海豹皮大衣,脸上是被海风经年累月吹出来的粗糙红痕,听到“妖精”两个字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把牌扣在桌上,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会儿,最终也只吐出一句“好像听谁提过一嘴,但不记得是谁了”。靠在角落里睡觉的那个人被艾特轻轻拍醒,迷迷糊糊地听完问题,反问了一句“妖精是什么”。

煤仁从艾特衣领里探出半截晶体,在他锁骨位置微微发烫,没说话。

艾特走出协会大门,去聚落外围的棚屋区继续问。棚屋区住的是没有正式身份的临时劳工,负责给聚落的管道铲煤、给雪橇犬喂食、修补被风暴撕裂的外墙铁皮。他们蹲在铁桶搭成的火炉旁边烤着冻僵的手指,听完艾特的问题后大多露出了相同的茫然表情。有个年长的劳工想了很久,说他大概五六年前在码头上见过一个“耳朵尖尖的、不像精灵也不像人的人”,但那人是跟着一艘捕鲸船来的,当天就离开了,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码头上的人说法更模糊——有人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有人干脆直接摆手说“这地方每年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记不住”。

艾特回到冒险者协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不是时间上的天黑——混乱之地常年没有太阳,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在于风雪的强度变化。但此刻的风声明显比下午更紧,冰粒打在协会外墙的铁皮上叮当作响。他推开大门,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拨,打牌的还在打牌,刻桌面的换了另一张桌子继续刻。

接待柜台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还在织她的毛线活。她左眼的放大镜片在炉火映照下反着暖光,手里的织物已经比下午多了一大截,虽然艾特还是看不出她织的到底是什么。

“问了一圈?”老妇人头也不抬地问。

“没人知道。”艾特走到柜台前,煤仁从他衣领里飘出来,落在柜台上那盏油灯旁边,借着灯罩散发出的微热烘烤自己冰凉的晶体表面。

老妇人把毛线活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睛从放大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是被冰海上的雾气浸过太久,褪去了大部分颜色,但目光并不浑浊。“你问的都是来这里没几年的人,要么就是码头上卖力气的。他们连昨天有没有风暴都记不住,能记住几年前有没有妖精?”她低下头继续织了一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去问由兹。”

“由兹?”

“由兹爷爷。从大船起航那会儿就上了船,之后再也没下去过。”老妇人把毛线翻了个面,“将近五百岁的老精灵。这片地方活着的所有人里,数他最老。如果他也不知道你要找的妖精,那就没人知道了。”

锅炉房在聚落的最底层。

艾特沿着一条运煤通道往下走。通道两侧是生了锈的铁壁,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防风油灯,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投在铁壁上拉得忽长忽短。脚下的铁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间不断有水珠渗出来——温的。越往下走,空气的温度越高,湿度也越高。铁壁上的锈迹逐渐被水汽凝成的水珠覆盖,油灯的火焰在水汽中微微摇曳,将整个通道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橘黄色光晕里。煤仁从他衣领里完全飘了出来,悬在他肩膀上方,晶体表面的火光在水汽中变得更加明亮,它舒服地闪了一下。运煤通道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红色的。艾特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锅炉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房间正中央是一座堪比两层小楼的巨型锅炉,锅体外壁被烧成了暗红色,表面铆钉的缝隙中不断喷出细小的白色蒸汽,发出有节奏的咝咝声。锅炉底部是敞开的炉膛,煤炭在里面烧得通红炽白,火光将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介于橘红与暗金之间的颜色。锅炉上方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同的管道,有些直直插入天花板,有些沿着墙壁蜿蜒延伸到视线之外,管道的表面全部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隔热麻绳,麻绳被蒸汽浸润得发黑发亮。蒸汽在管道中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水声和尖锐的排气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间房间独有的背景音。

而在这座锅炉的正前方,几根粗重的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末端交织成一张吊床般的网。网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裹着层层叠叠的厚布,布料的颜色早已分辨不清,被煤灰和蒸汽染成了统一的灰褐色。他蜷缩在铁链网的凹陷处,身体随着铁链轻微的晃动而微微起伏。锅炉的炉火就在他正前方不到几步的位置燃烧着,赤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的皱纹里,将那些纹路的每一道弯折都照得纤毫毕现。

“由兹先生?”艾特站在门口,声音被蒸汽的咝咝声盖掉了一半。

铁链网上的人动了一下。先是裹在最外层的厚布被一根细长的手指撩开一角,然后是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是极淡的棕褐色,手背上布满了一层层细密的纹路。然后是头。那张脸从厚布下露出来的时候,艾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拍。那不是普通的年老——由兹脸上的皱纹像一棵活了上千年的古树的年轮,一层叠着一层,从颧骨上方开始向下蔓延,绕过下颌,消失在脖颈处裹着的厚布边缘。眼皮松垂着,遮住了大半眼睛,但露出的那一点瞳孔依然是精灵特有的浅绿色,在水汽和炉火的光影中闪烁着温和的微光。他的耳朵比艾尔莎的长得多,耳尖微微向下垂,软骨在几百年的重力拉扯下已经无法保持挺直的姿态,但他的神态并不显得疲惫,反而带着一种长久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新来的?”由兹的声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后面传来,沙哑但不虚弱,像是被炉火烤了几百年的老木头在轻轻震动,“别站在门口,热汽都跑出去了。”

艾特连忙把身后的铁门关上。他走到锅炉前方,在离铁链网不远的一块废铁板上站定。煤仁落在他肩上,晶体的火光在炉火的映衬下变得几乎不可见,但它没有说话。由兹从铁链网上缓缓坐起来,厚布从他的肩膀上滑落,露出一截瘦高的身形。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但骨骼的框架依然能看出精灵族特有的修长比例。他的目光在艾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他肩头的煤仁身上,最后落回了艾特那双介于人耳与精灵耳长度之间的妖精耳朵上。

“妖精耳朵。”由兹说。不是疑问句。

“是。”艾特说,“我来混乱之地,就是想找和妖精有关的线索。有人告诉我几年前有妖精在这里出现过。我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对耳朵。以前有人告诉我是半精灵,后来才知道——是妖精混血。但妖精几乎从这片大陆上消失了,我只在圣殿的图书馆查到一笔记录,说几年前混乱之地有妖精出没的传闻。我问遍了聚落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

由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滑落的厚布重新裹回肩上,用那双关节微凸但依然稳定的手理了理布料的褶皱,然后重新躺回铁链网上。炉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那些年轮般的皱纹在光影中短暂地变深又变浅。

“几年前,”他慢慢开口,像是在翻一本被尘封了很久的书,“确实有妖精来过这片海域。不是传闻。但具体的时间——”他闭上眼,浅绿色的瞳孔被松垂的眼皮遮住,“我老了,记忆这东西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你需要给我一点时间。明天再来找我。”

艾特沿着运煤通道往回走的时候,煤仁才从他肩头飘起来,落在离他鼻尖不到一掌距离的半空中。“至少他承认了不是传闻。”它说。

“但还得等明天。”艾特侧身避过头顶一根正在滴水的管道。

“等就等呗,反正你也等了这么多年了。”

回到冒险者协会大厅时,夜已经深了。打牌的人散了一桌,刻桌面的男人终于换了个位置,靠在角落里睡着了。只有接待柜台后面的老妇人还在织她的毛线活,油灯的光芒在她的放大镜片上晃出一圈小小的光晕。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艾特一眼。“见到由兹了?”

“见到了。他说有,但需要明天再去找他,他要回忆一下。”

老妇人点了一下头,把毛线活翻了个面,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被折成方块的羊皮纸,推到艾特面前。“既然闲着也是闲着,帮个忙。捕鱼队缺人,明天一早出发,在协会后面码头集合。”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报酬的。”

煤仁从艾特肩上飘下来,落在羊皮纸上,低头看了一眼委托内容,然后抬头看向艾特。“资金。”它说,语气简洁得像是账本上的备注。艾特拿起羊皮纸,在协会登记册上签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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