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船,鱼,火炉,故事

作者:江迟28 更新时间:2026/6/15 13:49:17 字数:4182

第二天一早,艾特推开冒险者协会的大门时,外面已经有人在扫雪了。不是风雪停了——混乱之地的天永远是那种铅灰色的,分不清清晨和正午的区别——但暴雪确实比昨晚小了许多,只剩下细密的雪粒还在不紧不慢地飘。扫雪的是个穿着厚重皮袄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把铁锹,锹刃在铁板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已经清出了从协会门口到码头方向的一条窄路,路两侧的积雪堆得有半人高,截面露出层层叠叠的纹路,记录着过去几天每一场雪的厚度。

煤仁从他衣领里探出半截晶体,朝扫雪人的方向偏了偏。“这么早就有人干活。”它说,语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干活的时间全看风大小。”艾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沿着那条扫出来的窄路朝协会的公共食堂走去。

食堂是一间用废弃船板搭成的长条形棚屋,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炊烟。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赶在出海前填饱肚子的船员和冒险者。长条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冷冻生鱼片,鱼肉是冰海深处才有的那种银灰色的细鳞鱼,切成薄得透光的片状,边缘还挂着没完全化开的冰碴。旁边是一盆刚从蒸汽管道取来的蒸土豆,土豆皮被蒸汽润得发亮,剥开之后露出里面沙沙的、冒着热气的淡黄色薯肉。艾特拿了几个蒸土豆和一小碟生鱼片,在长桌尽头找了个空位坐下。生鱼片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冷淡的甜味,不是腥,是冰海鱼类特有的那种极淡极干净的味道,像是在嚼一块被冻过的云。蒸土豆则烫得他不停换手,掰开之后热气直往脸上扑,薯肉绵密,带着管道蒸汽里残留的淡淡金属气息。

煤仁从他衣领里飘出来,落在蒸土豆旁边,对着其中最大的一颗贴了上去。几秒之后它退开了,晶体表面的火光嫌弃地闪了一下。“太烫了。”它说。

“蒸土豆就是烫的。”

“我喜欢烤的。”

“这里没有烤的。”

煤仁没有回答,它已经转向了那碟冷冻生鱼片,晶体表面贴在鱼肉上,鱼肉边缘的冰碴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又迅速蒸发,发出极细微的嗞嗞声。煤仁安静地享用了几片之后,艾特把剩下的蒸土豆用一块干净布包好塞进大布袋里,起身往码头走去。路过狗棚的时候,船长已经从雪堆里钻出来了,正蹲在狗棚门口用后腿挠耳朵。它看到艾特,耳朵竖了一下,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艾特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那包蒸土豆,捡了几块小的放在掌心递过去。船长低头嗅了嗅,然后张开嘴,用舌头顶住土豆卷进嘴里,几乎没有嚼就吞下去了。它吃完之后用鼻子碰了碰艾特的手心,大概是没吃饱的意思。煤仁从艾特肩头飘下来,悬在船长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你倒是不挑。”船长打了个哈欠。

码头边上停着的捕鱼船是一艘单桅帆船改装的中型作业船,船体是木头包铁皮,船头加装了破冰用的铁角。甲板上堆着几捆渔网和一个半人高的木桶,一个穿着防水皮衣的船员正蹲在船舷边用铁丝加固栏杆上松动的铆钉。他看到艾特带着船长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铁锈,朝船长吹了声口哨:“老家伙又来了。”

船长摇了两下尾巴,不等任何人招呼就自己跳上了甲板,在船舷边找了个背风的位置趴了下来。煤仁从艾特肩上飘起来,落在甲板上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船舱。艾特跟上去,透过船舱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煤仁已经找到了船舱角落里一个用铁丝网罩着的取暖火炉,正贴在炉壁上,晶体表面的火光在炉火的映衬下缓慢而满足地闪烁着。“你不上甲板?”艾特问。

“不去。”煤仁连转都懒得转过来,声音从炉火方向懒洋洋地飘回来,“我对寒风和鱼腥味过敏。前者让我的核心温度下降,后者影响我的嗅觉判断,两者加在一起就是对我工作效率的全面削弱。”

“你以前在雪山上的时候没说过对寒风过敏。”

“那是以前。”

艾特没有继续跟它理论。他走回甲板,船已经缓缓驶离了码头。负责开道的是一头路鲸——不是前几天战场上那种缠着铁链的庞然大物,而是冒险者协会长期驯养的一头壮年母鲸,体型比野生路鲸小了半圈,背上的骨板边缘磨损得光滑圆润,撞角上套着一个防止过度破冰的铁环。它在船头前方不远处破开冰面,铁环将撞角产生的碎冰向两侧推开,形成了刚好够一艘船通过的水道。船沿着这条水道缓缓前行,船长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舷边站起来,走到了船头最前端的位置。它前爪搭在船舷边缘,口鼻迎着风,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它灰白色的鼻梁上,被它的体温融化,又被风吹干。它的左耳——那只缺了一半的耳朵——在风中轻轻抖动,姿态像是在聆听某种人耳完全捕捉不到的声音。

艾特站在船舷边,拿着从协会借来的望远镜朝远处看。镜片里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冰面与天空的交界线被飞雪模糊得几乎分辨不出。他看了很久,除了偶尔掠过视野边缘的浮冰轮廓之外什么都没看到。但他还是举着望远镜没有放下——这是他的第一次冰海航行,他不想错过任何东西。

船只到达捕捞点的时候,海面上已经聚了一层薄冰。船员们放下渔网,网缘坠着铅块沉入水面下,被路鲸搅动的水流带到鱼群聚集的位置。收网要等一段时间,这期间船员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掏出烟斗靠在船舷上抽烟,有人用匕首刮着船板上的冰壳打发时间。艾特本想走过去聊几句,但当他走近几步,看清那些船员在灰白天光下显得灰暗而毫无表情的脸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种脸色让他意识到这些人并不是冷漠,只是被这里的风刮久了,把表情省下来存着取暖。

于是他转身朝船舱走去。船舱里,煤仁还贴在火炉壁上,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铁丝网映在舱壁上,摇晃出一圈圈温暖的光斑。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船头下来了,卧在火炉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满脸都是被冻出来的冰碴子,胡须上挂着几粒半融的雪珠。它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艾特一眼,然后闭上继续睡。艾特在火炉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背靠着船板,把围巾解开一点让脖颈透透气。煤仁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炉火的温度从右侧脸颊渗透进来,沿着颧骨蔓延到耳尖,再沿着耳尖传递到整个身体。困意像海水一样漫上来,他闭上眼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摇醒的。后脑勺磕在船板上,睁开眼睛的瞬间看到的是煤仁悬在他鼻尖正上方,晶体表面的火光已经完全亮起,照得他整张脸都是暖红色的。“船在动。”它说。

“我知道船在动。”

“船在往回走。鱼已经捕完了。”

艾特揉了揉后脑勺站起来,推开船舱门。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像一面湿墙一样迎面撞上来,他下意识地皱起眉。甲板上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船的后面拖着一根巨大的冰棍,渔网和捕获的鱼冻在一起,晶莹剔透地裹在冰柱里,被船拖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尾迹。甲板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鱼内脏,几个船员正熟练地用匕首剖开还在跳动的鱼腹,掏出内脏扔进旁边的木桶里,鱼肉则被切成薄得透光的片状,整齐地码在铺了碎冰的木托盘上。有个老船员正在往嘴里送生鱼片,看到艾特皱着眉站在舱门口,笑着举起一片朝他晃了晃:“小子,第一次出海?别皱眉头,这东西你迟早得习惯。等你在冰面上跑了几年,回南边吃到煮熟的鱼反而觉得没滋味了。”旁边几个船员跟着笑了几声,笑声在鱼腥味和风雪中显得格外粗粝。

船回到聚落码头时已经过了中午。艾特带着船长下船,煤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船舱里出来了,钻回了他衣领内侧的毛绒口袋里,只露出晶体的一小截边缘,火光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忽明忽暗。船长跳下码头,抖了抖毛上的雪,自己朝狗棚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艾特一眼,确认他还跟在后面,然后继续走。去协会交了任务领了报酬,艾特把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煤仁从他衣领里探出来看了一眼,火光闪了一下表示满意,又缩回去了。把船长送回狗棚后,艾特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沿着运煤通道往下走。

锅炉房里依然是那种湿热的、被煤炭和蒸汽填满的空气。由兹爷爷还是躺在铁链吊床上,姿势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艾特离开之后就没动过。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浅绿色的瞳孔在炉火映照下闪烁着清醒的光芒。“来了。”由兹说。不是问候,是确认。

“您想起来了吗?”艾特站在吊床前方。

由兹从吊床上坐起来,厚布滑到肩膀。他抬起那双布满年轮般皱纹的手,慢慢把厚布重新裹好,然后看向艾特。“不是几年前。”他说,“是几十年前的事。”

艾特没有打断他。

“那时候我还年轻——相对现在来说。”由兹浅绿色的瞳孔里映着炉火,“混乱之地出现了一个新兴的势力。一个冒险者团体,总共二十个人,但里面达到黄金级以上的占了半数。在当时的混乱之地,这股力量足以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吞并一两个小势力,抢到一头路鲸,然后在冰面上称霸一方。”他停了一下,“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太年轻了,年轻到不愿意抢别人已经驯好的鲸。他们要自己去找一头野生的路鲸,来证明自己不需要靠任何人的施舍也能在这里立足。于是他们深入北方。”

“北方?”

“更北边。比混乱之地任何一座有人定居的岛屿更北,比冒险者协会探明的航线更北,深入那些连路鲸都不轻易靠近的冰层地带。”由兹眯起眼睛,那层层叠叠的皱纹几乎将他的眼睛完全遮住,“后来他们回来了。深入北方的结果是狼狈不堪地逃回来的——但二十个人,全员生还。在那片连经验最老道的船长都可能折戟沉沙的海域,二十个人全部活着回来了。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方夜谭。其他势力的人追问他们在北方经历了什么,那个唯一记得全过程的人说了一句话——他们在北方得到了妖精的帮助。”

妖精。这个词在锅炉房的湿热空气中停顿了一瞬间。

“但他们很快又改口了。”由兹将厚布重新裹紧,“说记错了,说那只是他们被冰雾迷花了眼产生的幻觉。改口之后,本地人就把它当成了那人的癔症。在混乱之地,死里逃生之后犯癔症的人太多了,见怪不怪。于是妖精的说法在这里被压下去,慢慢不再有人提起。反倒是有几个外来者——当时正好在聚落里补给物资的商人和冒险者——把这件事当成真事带出去了。‘消失的妖精出现在混乱之地’,这个消息被他们传到南方,传到了冒险者协会的渠道里,传到了圣殿的图书馆。但每传一次,时间就缩短一点,细节就模糊一点。传到最后,它变成了你听到的那个说法——‘几年前’。”

艾特从锅炉房里出来的时候,煤仁从他衣领里飘出来,落在他肩头。运煤通道里的蒸汽在管道里咕噜咕噜作响,铁壁上凝结的水珠反射着油灯微弱的光。

“几十年前,北方。”煤仁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时间对上了,方向也有了。虽然不是现在的位置,但至少知道他们是从北方回来的。”

“嗯。该去北方了。”艾特推开通道尽头的铁门,外面是聚落一层的大厅,几个冒险者正围在炉边打牌,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狗棚里溜进来了,正趴在炉火旁边用尾巴轻轻拍着地面。

煤仁窝进他的衣领内侧,晶体表面的火光在艾特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像是在他脸上画了一个只属于它自己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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