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特在冒险者协会的公共食堂里吃完了最后一份蒸土豆。他把土豆皮剥得干干净净，叠在托盘边上，然后用手指在桌面上摊开了昨天接待员给他的那张地图。地图是用油纸绘制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上面的标注密密麻麻——每个势力的控制范围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圈出，路鲸的归属用叉号标记，几处常年交战的争议区域则用红笔打了醒目的斜杠。但这些标注的墨迹新旧不一，最新的那几笔炭痕还没被蹭花，最旧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这张地图是几个月前更新的，”接待员昨晚把地图交给他时说过，“在混乱之地，几个月足够一个势力被吞并、一头路鲸被夺走、或者一片新海域被某个突然冒出来的狠角色占领。边界一直在变，具体有多大谁也说不准。你拿着它当参考，别当真理。”
艾特把地图上的路线又默记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煤仁从他衣领内侧飘出来，窝在桌子边缘那碟还没收走的蒸土豆旁边，晶体表面的火光在食堂昏暗的油灯下缓慢地明灭着。“你确定要一个人往北走？”它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措辞比平时直接，“先说清楚，这不是之前在帕拉平原那种散步。从这里往北，每一寸冰面都可能踩在别人的地盘上。补给需要多少，路线怎么规划，暴风雪来了往哪躲，任何一样出了差错，结果都一样——困在冰面上冻成一座雕塑。而且我们连最基础的交通工具都没有，你打算徒步走过去？”
艾特把最后一小块蒸土豆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回答她。“所以先去问接待员。她昨晚说还有最后一点帮助可以给。”
接待员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织着那团永远织不完的毛线活。她听完艾特的问题，把毛线活往膝盖上一放，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物资调拨登记册，翻到最新的一页，推到艾特面前。
“冒险者协会的聚落能在混乱之地立足，靠的不只是这艘大船。”她说，手指点在登记册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上，“我们定期把捕捞上来的鱼和协会总部支援的多余物资分批运进混乱之地深处，换取那里盛产的矿石、魔兽素材和稀有药材。这些特产在外界的价格能翻好几倍，足够维持聚落一年的运转。昨天捕的那批鱼已经分装好了，物资也打包完毕。你可以作为协会的特派专员跟着这批货一起进去——用协会的名义。”
她从登记册下面抽出一枚铜质徽章，徽章正面刻着冒险者协会的火把与剑的纹样，背面是一串编号。她把徽章放在柜台上，推到地图旁边。“把这个别在显眼的地方。在混乱之地，冒险者协会的名号不能帮你摆平所有事，但至少能让大多数势力在动你之前多想一想。只要你不主动走进正在交战的区域，基本上没人会傻到随意袭击协会的特派员。作为回报，你可以在沿途的交易中用部分所得换取你自己的补给。到了最北边的交易点之后，你的特派任务就算完成，之后的去向协会不过问。”
艾特把徽章别在围巾外侧最显眼的位置，铜质表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码头上，昨天的捕鱼船已经卸完了货，船舱里搬出来的鱼和物资被分装成了十几只木条箱，整整齐齐地码在雪橇上。拉雪橇的狗队已经套好了缰绳，六条狗在雪地里刨着爪子活动筋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小型的雾。站在狗队最前面的，是船长。
老狗身上套着一副明显是专门为它改过的胸带，胸带正面钉着一小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冒险者协会的徽记。它看到艾特走过来，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张开嘴打了个哈欠——表情和昨天吃完蒸土豆之后一模一样，像是在说“怎么才来”。雪橇上除了货物之外，还留了一个刚好够一个人坐进去的位置，座位两侧绑着防风用的帆布挡板，座位上铺了一条半旧的毛毯。
艾特站在雪橇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聚落。食堂屋顶的烟囱还在冒烟，扫雪人扛着铁锹沿着刚清出来的窄路往回走，昨天一起出海的几个船员靠在码头栏杆上朝他挥了挥手，老妇人站在协会门口，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朝他点了下头。煤仁从他衣领里飘出来，落在雪橇座位的靠背上，用一种“终于可以出发了”的语气闪了一下火光。
艾特坐上雪橇，把毛毯盖在膝盖上，拿起缰绳。船长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坐稳了，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吠。狗队同时起步，雪橇在冰面上滑出一道平滑的弧线，朝着北方驶去。
冰封长城，艾德。
地图上是这么标注的。那是一座横亘在混乱之地外围与深处之间的天然冰脊，绵延数十里，高度从几丈到几十丈不等，像是被某种远古的力量从冰层中硬生生推出来的一道屏障。冰脊的断面不是普通的冰层那种灰白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致密的幽蓝色，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只有少数几道天然形成的冰裂峡谷可以通行，而艾德就建在最大那道峡谷的入口处。它是一个小型的补给站兼关卡，由几个松散联盟的小势力共同维持运转，既检查往来的物资，也防止深处的争端蔓延到外围来。对于艾特来说，这是深入混乱之地的第一站。
雪橇在冰面上奔驰，聚落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灰白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然后连黑点也消失了。四周只剩下冰——平坦的、一望无际的冰，偶尔有几道被挤压形成的冰脊从冰面上隆起，像是白色皮肤的疤痕。船长的步伐依然稳定，它没有看地图，也不需要看。煤仁说得对——这片冰面上每一条安全路线都刻在它的爪垫里。
煤仁从座位靠背上飘起来，落在艾特肩头。它安静了很久之后开口了，语气不是警告，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它认为有必要在到达之前说清楚的事实。“这一趟不是普通的委托。”它说。
艾特握着缰绳，没有回头。“我知道。”
